顺昌杉木林
东南网6月7日讯（福建日报记者 许可欣 通讯员 池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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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02年福建率先启动集体林权制度改革以来，福建林改经验已在全国遍地生花，当前集体林权制度改革已迈入深化探索新阶段，也面临着一些新问题新挑战。
如何突破单户经营瓶颈，破解经营碎片化难题，打通资源资本化通道，实现生态保护、产业壮大与农民增收的有机统一？……近日，来自全国林业领域的专家学者齐聚南平市顺昌县，共同探讨破解之法。
近年来，顺昌在全国首创“森林生态银行”，推行“一元碳汇”等林改新举措，让林农实实在在受益，实现生态、社会和经济效益的有机统一。
“‘森林生态银行’化解了以前林改过渡遗留下的历史问题，大大降低了间接融资成本。”著名“三农”问题专家温铁军表示。
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研究员赵劼说：“顺昌在生态产品认证方面还有更大的潜力，例如在林下经济、碳汇等方面，为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发展优势，探索可行的途径。”
循着专家们的足迹，记者来到顺昌，一探究竟。
单家独户怎么办？
首创生态银行，集约专业运营
林改春风吹绿大地，然而，随着第一轮分山逐渐到期，在第二轮分山过程中，由于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大量劳动力外流，部分林地开始面临无人经营的困境。
兴源村位于郑坊溪流域边，是一个典型的林业村，全村现有林地面积1万余亩。
“因为‘分山到户、均林到人’的传统模式，以前村里的林地都是粗放式、碎片化经营的。后来，随着劳动力纷纷出外谋生，大片山林无人照看，很多户主还被迫进行林地流转，最终造成林地整体经济效益低下。”兴源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叶小华说。
兴源村的情况，在顺昌并不是个例，传统的林地经营模式已无法适应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难以为继。一场彻底的转变，迫在眉睫。
2018年，顺昌借鉴商业银行的做法，在全国首创“森林生态银行”，打破了上述局面。这既是牢记“林改要让老百姓真正受益”嘱托的生动实践，也是对“林改四问”持续有力的回答。
何为“森林生态银行”？“通俗地说，就是林农和村集体将林地作为‘本金’，存进‘森林生态银行’。”顺昌县国有林场（以下称“国有林场”）场长詹旋常介绍道，将分散、零碎的林业资源整合，由国有林场对其进行统一专业化运营，等到一定的时候，取得林地增值的收益，这就是“森林生态银行”的基本运行机制。
在此基础上，顺昌创新了以“一村一平台”“一户一股权”“一年一分红”和“一县一数库”为内容的“森林生态银行·四个一”林业股份合作经营模式，并根据林农意愿和林地生长、管护等实际情况，推出赎买、有林地股份合作、无林地股份合作三种模式。
兴源村也是顺昌第一个进行“森林生态银行·四个一”林业股份合作经营模式整村推进的示范村。
“我们先是对村里集体林地、林农等情况进行摸底；紧接着，从关键人员入手，比如到有威望的村民家中，面对面宣传解读政策，争取更广泛支持认同；在走访征求村民代表意见、召开会议表决通过最终合作方案后，2021年，我们促成了村经联社与国有林场的合作。”叶小华回忆道，在村“两委”的动员和组织下，越来越多的村民将林地投入“森林生态银行”。
如今，兴源村山林披绿，风景秀丽，全村共有8800余亩林地参与合作。此外，村里还利用取得的资金，发展以食用菌为代表的其他特色产业，建成75个食用菌大棚，并配套了冷链仓库，为乡村振兴注入新活力。
“国有林场作为专门从事植树造林以及森林培育、保护和利用的单位，具有资源、技术、资金、管理和政策等方面的优势。这充分给予了林农与我们合作的信心。”詹旋常说，不仅是集约化经营，国有林场根据各片合作林地的特点，因地制宜采取改单层林为复层异龄林、改单一针叶林为针阔混交林、改一般用材林为特种乡土珍稀用材林的“三改”措施，进一步精准提升林地质量。存入“森林生态银行”、经过国有林场专业化运营的林地，平均效益较农户“单家独户”分散经营提高30%至50%，实现了森林增绿、林农增收和集体增财的多方共赢。
“我们家有二三十亩林地。之前，我们自己经营，没精力没时间。现在，我们将林地统统交给‘森林生态银行’，不仅林子更绿了，与之前相比，还可以分到更多钱。”在近日举行的林业股权分红仪式上，兴源村村民廖儒茂兴奋地说。
如今，顺昌全县12个乡镇（街道）的130个建制村，已全部建成村级平台，与“森林生态银行”开展的林地合作面积达11.3万亩。“森林生态银行·四个一”模式也在南平10个县（市、区）全面推广实施。
经营资金从哪里来？
引入各方资本，浇灌绿水青山
“森林生态银行”的诞生，将碎片化、分散的林地进行集中运营，有效破解了“单家独户”怎么办的难题。但是，又有一个难题横亘在大伙儿心头——
“林业生产存在投资大、经营风险高、周期长等问题；林农经营林地、分红的资金来源问题，亟待得到破解。”詹旋常说。
“去年7月，国有林场和农发行进行合作，获得了总额度13.5亿元的贷款支持。这笔贷款期限长达40年，利率也较低，为‘森林生态银行’的运营注入了‘金融活水’。”顺昌县绿之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赵兵说，去年县里颁布的一个新政策：由村级平台提出申请，国有林场可将10年预分红收益1800元，提前贴现为1450元一次性支付，让林农尽早获得收益；主伐时，林农依然能按原政策享受再分红；而有了这笔贷款的支持，林农可以保证提前获益，极大激发了林农入股的积极性。
“真是意料之外！有了这笔贷款的支持，去年12月底我们刚和‘森林生态银行’合作，今年上半年就拿到分红了！”顺昌县元坑镇曲村村村民张光林激动地告诉记者。
“除了提前分红，我们还将这笔贷款用于提升林地质量，建设25万亩国家储备林基地以及智慧林业信息化系统、科研监测系统等配套基础设施。项目建成后，可有效优化林分结构，提高森林木材储备、森林经营水平和林地生产力。”赵兵说。
“山定权”“树定根”，更要“人定心”。争取银行贷款，引入金融活水注入“森林生态银行”，是近年来顺昌县创新手段引资进山入林，持续作好“林改四问”之“钱从哪里来”的一个重要举措。
林业经营有了夯实的资金基础，林农才能更加安心、放心。2024年11月，南平市林业局等五部门制定印发了《南平市林票管理办法（试行）》，旨在吸纳更多社会资本进入林业生产领域，进一步拓宽“森林生态银行”融资渠道，解决“钱从哪里来”的问题，促进林业规模化、集约化、专业化经营。
《办法》下发后，顺昌便立刻行动起来——同年12月，顺昌制定了《福建省顺昌县国有林场林票制发方案》，并发放了首批3份林票。这也是南平市完成的首笔林票市场化交易。
林票交易双方为国有林场与福建省顺昌县升升木业有限公司，3份林票面值分别为136655元、156460元、944716元，期限均为5年；林票由福建海峡资源环境交易中心有限公司负责登记托管、认购、变更登记备案等手续；双方遵循“合股经营、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原则，林票持有人享有收益权但不参与经营管理。
“升升木业是国内木制品出口龙头企业，对优质大径材的需求很大。本次签约认购林票，为升升木业提前锁定了优质木材。不仅如此，企业还可以享受后续5年的增值收益。”赵兵说，林票特别选择了具备培育杉木大径材潜力的近成熟林作为试点，用来套种楠木、枫香和木荷等高价值乡土珍贵阔叶树种，这样能够拥有良好的经济效益及生态价值。林票到期后，企业可向林业部门申请采伐木材，或申请延长林票期限，以争取更大收益。
“引入各方的资本活水浇灌‘森林生态银行’，除了掷地有声回答‘钱从哪里来’的问题，进一步深化林业制度改革，还能协同发展林下经济和林下旅游等业态，实现林业可持续发展。”詹旋常表示。
生态价值如何实现？
开发“一元碳汇”，拓宽应用场景
在今年的福建省文旅大会上，由武夷山市与南平碳计量中心联合打造的“零碳旅游”小程序正式发布，成为一大亮点。不少参会嘉宾，当即登录该小程序，迫不及待“尝鲜”。
“通过该小程序，游客和企业可购买‘一元碳汇’，以抵销旅程碳排放，完成产品碳中和、实现‘零碳旅游’。”在现场，南平碳计量中心工作人员向嘉宾介绍道。
绿水青山就是无尽的富矿，除了砍树，如何进一步激活“森林生态银行”运营效益？
不只是林木，“好空气”亦能换来“真金白银”。顺昌是全省率先推广实施不炼山造林的地区，全县年度环境空气质量优良率达100%。基于良好的空气指标，2019年，顺昌在全国首创了“一元碳汇”项目。
“‘一元碳汇’是顺昌迈出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的关键一步，该项目将‘森林生态银行’中脱贫村、脱贫户的林地、林木产生的碳汇进行开发和交易。”顺昌县生态办公室主任王荔英说，2020年，顺昌正式上线“一元碳汇”微信小程序，将以上林地、林木产生的碳汇增量，在线以1元10千克的价格向社会公众销售。
登录“一元碳汇”小程序界面，便可清晰看到“乡村振兴”“公益碳汇”“旅游碳汇”三个板块。
“前期，我们主要对林农林地产生的碳汇进行交易，用于助农增收。”王荔英说，之后又增加了“公益碳汇”和“旅游碳汇”两大板块，将顺昌辖区内公益林及城市公园等城区绿化和旅游风景区林地林木产生的碳汇统统纳入交易范围。
“日常生活时时刻刻产生着碳排放。平台特别设置了‘碳计算器’，公众可用于计算生活中产生的用电、燃气、交通尾气和生活垃圾等碳排放，来购买相应等量的碳汇进行碳中和。”王荔英说。
截至2024年底，顺昌累计14965人次从“一元碳汇”平台认购了9743吨碳汇量，资金97.43万元，惠及林农769户。
如今，在顺昌的众多景区、公共场所、大型会议现场，随处可见“一元碳汇”的二维码，用手机扫一扫，即可认购相应的碳汇量。而“零碳旅游”小程序的发布，标志着“一元碳汇”在南平市级层面得到推广应用，同时也推动了南平文旅经济绿色高质量发展。
“一元碳汇”还有更广阔的应用空间。早在2020年，顺昌就诞生了全国首例被告人自愿认购碳汇替代性修复受损生态环境的案件——案件以缓刑和被告人自愿认购价值4万元的“一元碳汇”，弥补被其毁坏的林地而终结。
“这是我们创新推出的‘检察+一元碳汇’生态修复机制，既让当事人履行生态修复责任和弥补碳汇缺损，又收获相应的生态红利。”该案件承办检察官表示，该案例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十年环境资源审判有重大影响力案件，成为国内生态环境司法保护一个重要标杆。目前，顺昌县检察机关已引导60名违法行为人购买碳汇，累计金额60多万元。
此外，“一元碳汇”也在不断走出闽北深山，闯出一条国际化道路：2022年，“一元碳汇”首次在香港2022年国际环保博览会参展，并实现首次跨境销售；2023年，“一元碳汇”亮相第28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
为进一步有效推广实施“一元碳汇”项目，近期，顺昌还与相关单位联合制定有关标准，让“一元碳汇”更具有普适性：制定我省首个普惠方法学《“一元碳汇”项目方法学》，实现备案登记；在《“一元碳汇”项目方法学》的基础上，继续推出《一元森林经营碳汇计量与交易导则》，明确了“一元碳汇”计量与交易的总体要求、碳汇量核算方法等内容。
“《导则》也是中国林学会首个林业碳汇的团体标准，适用于全国范围内的集体林区，与其他标准相比，操作起来更简便，成本也更低。”詹旋常说。
记者手记：让更多人在林改中得到实惠
福建日报记者 许可欣
作为林业大县，在林业发展改革方面，顺昌一直在走前人没走过的路：复制“东北林业模式”，在全省率先开展不炼山造林试点工作，在全国首创“森林生态银行”，推行“一元碳汇”……如今，顺昌的林改成果，已经不单单为顺昌林农所享有，经验已为全国多地所借鉴，成果应用更是拓宽到多领域、多维度。
如何让更多人在林改中得到实惠？要建立统一标准，复制推广典型经验、做法。然而，不同地方的情况千差万别，需要进一步深入调研，总结提炼出一套具有普适性的规范措施。顺昌充分结合我国林业碳汇的典型做法和经验、“一元碳汇”项目实施以来的工作情况以及我国当前林业发展现状，先后制定了《“一元碳汇”项目方法学》和《一元森林经营碳汇计量与交易导则》，让更多地方的林农能够受益于“一元碳汇”。
要拓宽应用，多领域融合发展。从最初的“森林生态银行”，到如今已生发出“水生态银行”“建盏生态银行”“古厝生态银行”“文化生态银行”等多种形态的“生态银行”，这也充分反映出一个共有理念——不仅仅是森林，文物、古厝和水资源等分散化、碎片化的资源都能够进行集约运营。此外，“一元碳汇”也不再是林业经济的专属，而是诞生了一系列“一元碳汇”应用场景——“一元碳汇+会议”“一元碳汇+旅游”，抵销过程中产生的碳排放，倡导“零碳会议”“零碳旅游”；“碳汇+司法”，实现生态修复……“一元碳汇”成为当前推进“双碳”战略目标实现的有效手段。
群众扫“一元碳汇”二维码。
群众到“森林生态银行”办理业务。
顺昌森林生态运营中心
本文图片由顺昌融媒体中心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