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建日报》2026年1月2日第07版
东南网1月2日讯(福建日报记者 萧镇平 刘文恺 潘园园 通讯员 沈阳阳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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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的将军或是五大三粗的莽夫,或是虬髯浓眉、杀伐果断的武夫,其实不然。海防武将中就不乏儒雅之士,他们在精忠报国、驱除外寇、衣不解甲之余,仍能运筹帷幄、谈笑风生,吟诗作对、研墨挥毫,写下许多“壮志踌躇”的千古诗篇。
在诏安梅岭南门村悬钟古城、果老山及望洋台上,就留下40多处明朝海防将领的摩崖石刻,内容涵盖抗倭寇、平海盗、海上贸易等历史故事。这些石刻不仅是东南沿海海防历史、海上丝绸之路的见证,也是明代军事防御体系的重要记录,石刻之多、书体之众实属罕见,有“海上碑林”之誉。
墨痕犹带波涛气,笔阵能驱百万舟。数百年前,浩浩汤汤的船只经此往返于“东西二洋”,轰轰烈烈的抗倭战争在这里发生,诏安梅岭的这方天地见证了这一切。

“望洋台”石刻面海而立。
古港回音
潮起潮落间的海上命脉
闽海尽头有古城。在福建最南端的漳州诏安县,有一处三面环海的半岛——梅岭,它东望东山岛,烟波一脉;西濒宫口港,舟楫云集;南与广东南澳县隔海相望,涛声相闻。
梅岭港并非一个封闭的港湾,而是指代一片广阔的海域。诚如九三学社漳州市委会专职副主委、闽南文史学者林喜勇所言:“在民国以前,所谓诏安湾,指的是包括今福建省东山县、诏安县和广东省南澳县的整个海域。”这片水域处于东海与南海的自然交汇处,是两大海域水文、气候乃至文化的过渡带与融合区。因其踞“闽粤上下要冲”,控扼南北海路咽喉,自古以来便是海上交通的天然孔道,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诏安地区的航海活动,可追溯至唐代。及至宋代,随着中国经济重心南移和海上贸易的勃兴,梅岭港凭借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和逐渐成熟的港口条件脱颖而出,成为漳州府早期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之一。
据《诏安县志》记载:诏安湾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必经的水域。宋元时期,湾内的梅岭港既是泉州、广州通航海外的中继站,由诏安湾往东通台湾、琉球、日本、菲律宾,往西通泰国、越南、柬埔寨、苏门答腊。泉州、广州两港的船只往返“东西二洋”常以梅岭港为休整补给站,外蕃船只来漳亦常以梅岭港为发泊地。
然而,海上的财富也引来了贪婪的目光。元末明初,倭患渐炽,富庶的东南沿海首当其冲。为固守海疆,明太祖朱元璋于洪武二十年(1387年)命江夏侯周德兴经略福建海防。这位深谙军事的侯爵,“抽丁为戍卒,选良吏为巡检”,并在关键海岸要地修筑了一系列防御性城池。在诏安梅岭半岛最险要的东南岬角上,一座依山临海的石头城拔地而起,这便是悬钟守御千户所城,俗称“悬钟古城”。
悬钟守御千户所城选址极具匠心,它雄踞于名为“果老山”的丘峦之下,背山面海,与东面的东山岛、南面的南澳岛互为掎角,形成一道严密的海上防线。
据《诏安县志》载,城“周长约一千八百米”,以厚重的条石砌筑,设有东西南北四门,“其东西二门阻海,北门通路,南门塞之,环海为壕”,完全按照军事要塞的标准构建。初建时,城内驻有官兵一千二百余名,配备各类战船数十艘,俨然一座漂浮于岸上的海军堡垒。
数百年的风雨兵燹,早已暗淡了刀光剑影。城墙多处坍塌,唯余东、南二门仍作为村民出入的通道,一段段斑驳的墙体在荒草杂树间沉默蜿蜒,城内炊烟袅袅,城外碧波万顷,当年戍卒的后裔们在此耕海牧田,过着宁静的生活。唯有那屹立不倒的残垣,如同一位沧桑的老兵,依旧执着地守护着这片它曾用热血浸润的土地。
石壁铭心
文韬武略熔铸的摩崖史诗
悬钟古城的北面是果老山,南面则是望洋台。
果老山不高,但山下有个关帝庙,“有仙则名”。相传八仙赴西王母蟠桃宴时曾于悬钟城一带小憩,至今南门村仍留有“果老”“仙姑”二山,尤其果老山上一巨石,面西而望,众仙环拱,栩栩如生,造型还真像那位憨态可掬的骑驴老翁。
果老山松树繁茂,层林尽染。松林间,遍布着大小不一的巨石,形态各异。就在这些天然的石屏、石壁上,从明代隆庆到万历年间,一批特殊的“文人墨客”留下了他们的印记。
诏安县文旅局学者许焜武介绍说,他们不是传统的骚人墨客,而是佩剑镇海的武将或兼理军务的文官:如时任副总兵后官至都督的浙江天台山人张元勋,抗倭名臣于谦之子、时任南澳副总兵的浙江钱塘人于嵩,曾任南澳副总兵的安徽六安人刘大勋,以及漳州海防同知广西马平人罗拱辰、南路参将江苏苏州人蒋基等等。
这些摩崖石刻内容,或纪事,或咏景,或抒怀。有的铭刻建城设防的经过,有的歌颂平倭安海的功绩,有的则纯粹描绘眼前的山海奇观。书体上,楷书的端方谨严、行书的流畅自如、草书的奔放写意,各具风采,与山石的朴拙相映成趣。
如明福建南路参将蒋基于万历十七年(1589年)所题的“青莲耸秀”四字,楷中带行,清峻挺拔,仿佛将边塞的豪气化入了江南的秀润。这些题刻,彻底打破了人们对武将“目不识丁”的刻板印象,展现出一种“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儒将风范。
“由于嘉靖、隆庆年间海上局势复杂,倭、贼、商、兵、政均为了争钱夺利,在东南沿海洋面上,剑拔弩张,刀光剑影,有的将士为了钱,收受贿赂银子,内外勾结,造成丢官丧命事例比比皆是。蒋基深感拒腐反贪工作任重道远,深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凶险,深感自身守住清廉底线的重要性,‘青莲耸秀’的勒石,是对贪念者的忠告,对自己的警示,也告诫将士们时刻要守住清廉底线,以前车之鉴,勿忘廉耻。”诏安县文史学者沈金平说。
“果老山摩崖石刻是一座书法艺术的宝库,涵盖了楷书、草书、行书、隶书、篆书等多种书体,犹如一场书法的盛宴,让每一位观赏者都能大饱眼福。”诏安县文史学者林秀美说。
冬日暖阳中,登上望洋台,海风迎面,远眺水天相接,一片安宁辽阔。明嘉靖五年(1526年),福建布政司右参政蔡潮(1467—1549年)题刻于巨石之上的“望洋台”三字,每个字高达1.5米,笔力千钧,气势磅礴。其还写下《倚石望洋》一诗:“极目茫茫天作维,浪花拍浪鸣春雷。藐汉鹍鹏起云翼,轻鸿犍鹄惊飞回。顿遣尘襟开遏塞,到此真应笑河伯。便欲垂竿连六鳌,未辨丝纶空叹息!”
“从诗中深知,蔡潮寄托走向海洋,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寄托建设一支海上劲旅,捍卫国家和平,更寄希望国泰民安。”沈金平说。“望洋台”石刻与山下被他喻为“东湖战舰”的悬钟守御千户所城遥相呼应,一武一文,一实一虚,共同镇守海疆,静护着一方祥和。
除了抒情咏志外,还有许多摩崖石刻记录了当年抗倭寇、平海盗,维护海上丝路安全等历史事件。
如半山腰上,落款为“天台东瀛张元勋书”的一篇摩崖小文就颇有故事:“万历二年夏,予以镇守广东总兵都督同知,奉旨督剿海寇,会师于闽,重至悬钟,见旧种松树五百株长茂成林,偶有存棠之感,使后人无忘爱护,则此松可以阅千岁如一日矣。因刻石记之。”
“张元勋奉旨督剿海寇,重回旧地悬钟古城时,发现当年种下的500棵松树已‘长茂成林’,于是题刻以表达对这片绿色的珍视。”诏安县文史学者陈少钦说。
张元勋17岁世袭海门卫新河所百户,勇武有谋略,从戚继光征倭,转战浙江、福建沿海一带。隆庆三年(1569年),其被任命为福建南路参将,多次击退倭寇和海盗的侵袭。隆庆五年(1571年),与李锡联手,彻底消灭了大寇曾一本,稳定了闽广地区的局势。万历二年(1574年),张元勋升任广东总兵,奉旨督剿海寇。在任期间,他多次击退倭寇,保卫了东南沿海的安全。
距此不远处,又有一块巨石,为《题捍海三雄镇(谓南之悬钟、北之烽火、南澳之新镇戍也)》,诗有两首,其一写道:“两关当地险,一胜自天成。此日收全概,千年享太平。”其二写道:“千年雄镇一时开,收拾风波入座(委+风)。罗罟结成包括尽,鲸鲵安得逐潮来。”
此诗作者为罗拱辰,广西马平人,嘉靖年间举人,抗倭名将。罗拱辰约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至万历初,在漳州任海防同知期间,与俞大猷、戚继光、张元勋等抗倭名将共同守护东南沿海门户。抗倭剿匪,先后参加扫清吴平、林道乾、曾一本等海盗,立下汗马功劳。“如隆庆五年,身先士卒,亲自和佥事梁士楚统发船追杀广贼、杨老等海盗。他为漳州海防建设、百姓生产生活、教育事业贡献毕生精力。”沈金平说。
在果老山斑驳的摩崖石刻之间,有一方特别的题刻——那是明万历十八年(1590年),时年25岁的广西都司佥书俞咨荣为追寻父亲俞大猷的足迹而来,挥毫刻下的“山城出色”四个大字。
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抗倭名将俞大猷在诏安县南悬钟所海域大破海贼康老,“为数十年未有之捷”。
“俞咨荣所书的‘出色’即是赞美梅岭山海风光,更是赞扬44年前其父海上平寇所立下的功勋!”诏安县文史学者张一贵说。

果老山上的“青莲耸秀”石刻
诗与远方
培育大月港文化新地标
数百年过去了,当年镌刻在礁石与崖壁上的文字,历经风雨,大多已风化斑驳,字迹莫辨。而今,尽管自然风化与海风盐蚀在不断侵蚀着这些石痕,但其中所承载的历史信息却愈加清晰与厚重。“无论是原始刻石还是后世摹刻,它们都是凝固的史诗,为研究‘海丝’时期的军事布防、海上交通、文人活动与社会风貌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证据,具有极高的历史与文物价值。”诏安县梅岭镇党委书记许逸炫说。
梅岭镇历史底蕴深厚、文化资源丰富,现存悬钟古城、关帝庙、望洋台等历史遗迹,融关帝文化、海丝文化、海防文化于一体,构成了闽南文化多元共生、底蕴深厚的重要代表。
事实上,梅岭港还与月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月港,位于龙海海澄,是明朝中后期“农贾杂半,走洋如适市,朝夕皆海供,酬酢皆夷产”的著名外贸通商港口。
15世纪末期至17世纪中期,随着我国东南沿海对外贸易的发展,月港一度成了“海舶鳞集,商贾咸聚”的外贸商港,与汉、唐时期的福州甘棠港,宋、元时期的泉州后渚港和清代的厦门港,并称为福建的“四大商港”。
近年来,有专家学者认为,研究月港,不应局限于海澄一隅,而应有“大月港”的思维与胸襟,大月港就是指九龙江口,包括嘉禾屿(厦门)、金门、海门、浯屿、安海,延伸到诏安梅岭,乃至漳潮接合部南澳岛。
而梅岭就属于“大月港”的范畴,如明代学者张燮所著《东西洋考》记载:漳州海商“先是发舶在南诏之梅岭,后以盗贼梗阻,改道月港”。
所以,对于当前在研究、挖掘悬钟古城、果老山、望洋台等梅岭港的历史文化时,福建省闽南文化研究会会长林晓峰认为:“要培育大月港文化新地标。”

望洋台全景
对于梅岭的海洋、海防、海丝文化的保护传承方面,林晓峰还建议,要整合悬钟古城、摩崖石刻等资源,推动“关帝”“海丝”等核心文化符号的提炼与阐释,加强文化资源的数字化保存与展示利用,推动闽南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
如今,历史的潮声逐渐远去。这些古迹已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梅岭镇也在新时代迎来了乡村振兴的机遇。石上的文字静默如初,却依然回荡着那段刚柔并济的岁月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