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建日报》2026年1月14日第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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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本岛西南隅,有一段静卧了600多年的古老城墙正褪去尘埃,即将重现于世。
厦门,这座充满活力的现代化国际港口城市,它的故事常常从近代开埠讲起。然而,长期以来,这座城更为悠久的建城史则隐于尘烟,人们对于这座城市历史存在认知“断层”。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建成的中左所(厦门所城),是厦门本岛城市建设的开端,开启了厦门1700多年历史的新阶段。
由于历史变迁,厦门所城古城墙现仅存约百米,它承载了厦门从明代海防要塞至近现代都市变迁的城市记忆,具有不可复制的“原址价值”。如今,以这段沉寂已久的古城墙为核心,将规划建设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项目一期工程自去年9月30日开工以来稳步推进,已进入工程收尾阶段。
我们将“邂逅”一座怎样的遗址公园?它又将如何唤醒一段尘封的城市记忆?近日,记者实地探访遗址地并走访了相关人士,寻求答案。
厦门所是座什么城?
一段城墙见证了600多年来不同形式的海疆防卫
这座城的建造,始于一道紧迫的军令。
“厦门所,是厦门本岛城市建设的起点。”厦门市政协提案委秘书处处长、一级调研员范世高开门见山地点出,这一起点,可以追溯到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
元末明初,倭寇频频侵扰东南沿海。为加固海防,明太祖朱元璋命江夏侯周德兴在八闽海滨建立五卫十二所。1394年,闽南永宁卫分出的“中”和“左”两个千户所调驻嘉禾屿(今厦门岛),厦门所由此而建,这片土地遂有了“厦门”之名、“中左所”之别称。
明清两代,厦门逐渐发展为东南海防要塞。初建时,厦门所城墙周长约1360米,高约6米,设东“启明”、西“怀音”、南“洽德”、北“潢枢”四座城门,与隔海相望的金门所城、高浦所城以及永宁卫城、镇海卫城等互为掎角,共同构成了闽南沿海的坚固防线。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首任福建水师提督施琅收复台湾后驻节厦门,重修城垣,并在城内成立水师提督署。后经多次扩建,周长扩至约1920米,城墙增高至9.6米,面积近15万平方米。时至今日,在城墙高处平台,还可以看到厦门解放初期修筑的高射炮掩体遗迹。从明清抗倭、抗英,到近代防空备战,这一段城墙见证了600多年来不同形式的海疆防卫。
乾隆年间福建水师提督甘国宝在此题刻的“瞻云”二字,今仍清晰可辨,既抒发了登高望远之怀,亦寄托了对盛世气象之望;光绪年间福建水师提督杨岐珍所留“山环水活”四字,则道出了厦门所城山海交融的独特气质……现城墙遗址内,共遗存6处摩崖石刻。

瞻云石刻 傅韬旭 摄
随着近现代步伐的加快,厦门所城不仅是军事卫所,还是重要的通商口岸、先辈渡台赴洋的出发地之一。据历史记载,明清以来,城内外兴建的城寨衙署、里坊楼屋、洋行商号、道路码头等众多,居民稠密,一派繁荣。然而,与它见证的辉煌历史相比,城墙自身的命运却充满坎坷。
“我曾住在城墙边,却以为它只是普通的挡土墙。”思明区政协委员洪永福坦言,“直到2024年参与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的区政协课题调研时,我才真正深入地了解到这段城墙独特的海防史与城建史价值。”据他介绍,昔日周长约2公里的厦门所古城墙,如今仅存北门一段长约130米的城墙,深处思明区旧城之中,出入道路狭窄,人迹罕至,杂草丛生;城墙残损严重,部分砌石松动、坍塌。

省级、市级文物保护石碑现安置于公园主广场。 傅韬旭 摄
溯其缘由,自20世纪20年代起,因城市建设需要,厦门所古城墙被陆续拆除,拆下来的花岗岩石料多用以填溪造路。现存的这段城墙遗址于2005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却因长期隐于城市角落,许多厦门市民对其知之甚少。

厦门所城墙遗址一角 傅韬旭 摄
“厦门人不知厦门所城,这一现象值得反思。”范世高表示。2025年,厦门市政协将《加快推进厦门城墙遗址公园建设 焕发厦门古城街区新活力》列为年度重点提案,通过“视察+民主监督”的方式,推动提案建议有效转化。提案建议,保护传承与活化利用并重,以公园形式串联城市历史与当代生活,为人们守住珍贵的古城记忆。
记者从厦门市市政园林局了解到,项目以“古城新生”为目标,分两期实施,一期工程城址印象区已于2025年9月启动,预计2026年2月完工;二期遗址溯古区与文化展览馆将于2026年7月启动,年底竣工。
这段600多岁的古城墙,正等待着一场与现代的崭新对话。
一座公园激活一片老街区
以城墙遗址公园建设为契机,推动古城街区的整体更新
我们将看到一座怎样的城墙遗址公园?沉寂百年的古城墙,将如何真正“活”过来?
在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项目设计单位负责人陈震的办公桌上,记者看到了设计团队在初次踏勘遗址后创作的手绘草图。“我从小在厦门长大,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一段古老的城墙。”2023年首次实地勘查时,他被深深触动。
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项目,除了保护修复,建公园是另一个“重头戏”。陈震坦言,设计以遗址保护为核心,力求找到现代公园景观与古城墙遗址的“和谐共生之道”。为此,陈震和他的团队倾注了大量心血。
“设计时,一张百年前的老照片给了我很大启发。”陈震回忆道,“照片里,城墙下蜿蜒的石板路上行人往来,有人倚墙闲谈,历史感与烟火气扑面而来。为此,在后续的园路规划中,特意延续了老照片中石板路的蜿蜒肌理,铺装材料也选用与古路相近的天然石材,力求还原历史风貌。”

1910年厦门城外的石板路,现古城东路。 (紫日供图)
如此匠心贯穿于整个设计方案。项目以保护原真性、最小干预为原则,并借助材料、植物等营造出历史的厚重感。公园内还将打造遗址公园文化展馆,拟定期举办南音、讲古、歌仔戏等非遗展演,生动再现古城历史场景。
厦门所古城墙虽大部分已被拆除,但古城轮廓线尚存,演化为现在的街道沿线空间,并以地名形式留下城市历史记忆,即古城东路、古城西路、先锋营街、北门外街、公园西路等。“厦门古城及周边区域有着丰富多元的历史空间与文化形态,但由于古城街区空间杂乱、建筑新旧混杂、整体人居环境较差,加上交通路网不完善,魁星山摩崖石刻与公园西路、陈化成祠与城墙近在咫尺,却无法直接通行,导致这些历史建筑的保护与利用不足,鲜为人知。”洪永福介绍。
那么,一座公园如何激活一片老街区?答案在于,以城墙遗址公园建设为契机,推动古城街区的整体更新。
“经多次论证优化,我们将公园出入口从最初的一处增加至3处,由此串联起古城北门、华新路老别墅、玉屏书院、兴泉永道署、魁星山摩崖石刻、陈化成祠等历史遗迹,形成独具特色的古城漫步线路。”陈震说。
这不仅是一座公园,更是一座文化综合体。它将遗址展示、博物馆、社区公园、文化展演等功能融为一体,并与古城街区深度融合。未来,这里计划引入非遗、文创、美食等多元业态,打造古城citywalk线路;通过提炼古城墙文化IP,将其融入文化节、夜间市集等活动,届时市民游客可沉浸式感受古城多元的文化魅力。
唤醒一座城的共同记忆
锚定城市文明的原点,构建文化新地标
“建成后的城墙遗址公园,将成为厦门首个系统展示厦门本岛城市起源、海防历史与海洋文化的重要平台,将填补这座城市在‘源’与‘脉’认知上的空白。”在范世高看来,该项目的建设,对于厦门锚定城市文明的原点、构建文化新地标、推进古城历史文化街区的有机更新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内城鸟瞰效果图 (受访者供图)
厦门,作为我国改革开放的重要窗口和经济发展先行区,凭借海上花园的高颜值景观、现代化国际化的繁荣景象,塑造了一张享誉中外的城市名片。然而,在追溯厦门长达1700多年的历史发展脉络时,在“厦门所城”这一标志性城市建置起点上,长久以来缺乏一处具象化、可供参访的建筑景观。
“当前,厦门正在全力冲刺创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这段城墙是厦门推进申报工作不可或缺的实物见证。”范世高介绍,1935年,厦门成为福建省第一个设市的城市,而其城市转型的起点正与这段城墙的历史变迁紧密相连,它见证了厦门从偏安一隅的海岛到现代化港口城市的蜕变。如今,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应运而生,将进一步夯实历史底蕴。
人是城市历史记忆的守护者,更是传承者。对于致力提升文化软实力与国际影响力的厦门而言,厦门所城墙的保护与利用,核心在于为人们留住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共同记忆。

1839年厦门岛地图 (资料图片)
清晨,当阳光洒向斑驳的古城墙,园南小学孩子们跑操的口号声,便在城墙遗址上空久久回荡。这所与古城墙相依相伴近百年的学校,坐落在古城墙东侧,被称为“长在城墙根上的学校”。
地处老城区核心区域,周边密集的建筑长期制约学校的发展空间,园南小学的学生平均活动面积是思明区最小的学校之一。“我们的学校被古城墙、陈化成祠以及居民楼紧紧包围。”校长李晓弘坦言,校园建于老巷和山包之间,空间局促。
转机随着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的规划建设而到来。公园次入口的选址与建设,巧妙地为学校“让”出了一个更安全、更宽敞的主入口空间。更令人期待的是,由校园内直接通向公园的一个入口将同步打通,让公园化身孩子们触手可及的“露天课堂”。“公园将成为学校宝贵的延伸空间,未来学校的户外运动、德育实践等,都将拥有更充足的场地。”李晓弘表示。
公园带来的意义远不止于物理空间的拓展。多年来,园南小学早已将这段城墙融入日常教育实践:清明时节,师生们齐聚城墙下缅怀抗倭先烈;日常课堂中,城墙遗址就是最生动的历史教材……“学生们在城墙根下长大,他们的成长记忆与这处遗迹紧紧相连。”李晓弘说,学校将发起倡议,与公园共建爱国主义实践基地,为青少年提供一个优质教育平台,让这段历史记忆能够代代相传。
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的建设,也让老街区的商户们嗅到了文旅融合的新机遇。“做个闲人”品牌主理人许悦,在老街区经营着包括茶饮、文创、美食在内的多家店铺。在她看来,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的修建,意味着老街区将迎来一次“气质升级”。
“公园开放后,文化氛围的提升能够吸引更多高黏性的顾客。”许悦告诉记者,古城墙作为独一无二的文化地标,能将街区的吸引力从“打卡拍照”的表面体验转化为“探寻城市历史”的深度游,从而吸引更具消费意愿和停留时间长的参访者,为周边商家带来可持续增长的收益,打响“古城文旅”品牌。
不久的将来,当人们驻足于此,这段古城墙将不再于长夜中独自沉默——它会融入街巷的灯火,接续人间的烟火,成为这座城市可触摸的源头、可对话的昨天。

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铭牌石效果图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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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从内陆走向海湾
厦门有确切文字记载的建置历史,可追溯到西晋太康年间短暂设置的同安县。后唐长兴四年(933年),同安正式实施县治,至南宋绍兴年间同安城基本轮廓形成。五代至清代,厦门岛隶属同安县,其城市发展根植于深厚的陆地文明。明末清初,为抵御倭寇侵扰沿海一带,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厦门岛上设中左所,筑厦门所城。凭借得天独厚的区域位置和海港条件,厦门逐渐发展为我国海上贸易的重要枢纽,城市重心由陆地向海岛转移。
改革开放后,厦门获批设立经济特区,最初面积仅2.5平方公里,此后特区范围逐步扩大至全市。岁月流转, 1700多年来,厦门从内陆走向海岛,又从海岛迈向海湾,谱写了一部“山海交响”的壮丽乐章。山与海在此相遇、
交融,共同塑造了这座城市的筋骨与气韵。“厦庇五洲客,门纳万顷涛”,在历史与未来的共鸣中,厦门敞开胸怀,拥抱世界!

1876年,从鼓浪屿眺望厦门城。 (紫日供图)
记者手记
一场跨越时空的守护
福建日报记者 傅韬旭
厦门所城墙遗址公园施工围墙内,推土机正在紧张作业,隆隆的轰鸣声持续传来。一旁的古城墙静静屹立,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喧嚣。
眼前这段仅存百米的厦门古城墙,让人想俯身亲近。它不高大,甚至有些残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盘坐在现代街巷的褶皱深处。当指尖触碰到它坚硬、粗糙的“肌肤”时,一瞬间,仿佛600多年的时光,从未走远。
最初的守护,是为了生存与秩序。1394年,一块块厚重的花岗岩条石被运上山坡,垒砌成型。彼时的城墙,是抵御倭寇侵扰的坚固屏障,每一块石头都承载着岛上军户的身家性命,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
时光流转,守护的内涵悄然生长。石墙挡住了风雨,也开始收藏时光。慢慢地,海浪与烽烟之外,街市渐兴,烟火气日渐浓郁;而近代战事遗留的痕迹,则叠加上新的时代印记。在厦门城市化发展的急速浪潮中,这位“守护者”再次站了出来,献出砖石,为城市未来铺就新的道路。然而,它却险些在城市更新中被遗忘,隐匿于喧嚣的街巷深处,成了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注脚。
如今,一场新的守护正在接力。这不只是对一段残垣的修复,更是在为一座城市如何保护传承历史探索一份“厦门方案”。2025年,《厦门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管理办法》施行,旨在破解历史文化保护与城乡发展的矛盾,通过制度创新让老建筑“活”起来,让传统文化融入现代生活;今年3月,《厦门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将正式施行,在总结厦门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实践经验基础上,构建系统的保护管理体系。遵循这些办法、条例,建设遗址公园,新增的入口将城墙与老街区重新连接;设计者特意寻来老石条铺就步道……公园的建造,复原的是肌理,连接的是记忆。
最好的保护,从来不是束之高阁。将历史遗产融入生活,让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便能与之对话,历史才能真正“活”起来,文化传承才有了扎根的土壤。未来,参访的游客、休憩的市民、奔跑的孩童,他们与城墙的每一次相遇,都将是对这场跨越6个世纪的守护的接续,这份守护精神也将传递至城市的各个角落。
守住历史的厚度,方能撑起未来的高度。这段古城墙,曾守护土地与子民,见证漫长记忆与岁月,今天,我们以一座公园的形态守护它,使其重获新生,并传承它所承载的文化价值与精神力量。这场没有终点的接力,让一座城市在奔赴未来的路上,能够记得自己从何处出发,向何处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