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实施之际，我们推出“晓风故事”系列。一篇篇饱含温度的文章，既是为我国阅读事业迈入新纪元而庆贺，也是为晓风书屋涅槃重生的鲜活个案而记录；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重拾与晓风相伴的旧时光，也共同见证它在新时代里续写的文化传奇。这不仅是对一间书屋的致敬，更是对城市文化脉络的守护与延续。

本篇文章由原福建省文化厅党组书记、厅长，福建省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原主任石建平撰文——

晓风·大梦

石 建 平

八十年代的福州正值改革开放初期，是城市建设方兴未艾之时。随着经济商贸的繁荣，马路街边的店铺越开越多，在鳞次栉比、五形六色的商店群中，新华书店、街头报亭和不少民办书店书屋成为文化地标。

1989年，我从师大研究生毕业后到省计委工作，在鼓楼区一住就有近四十年了。这四十年中，亲眼目睹福州屏东华林路到屏山鼓屏路一带的城市变迁。在省计委工作时，上下班穿梭在华林路到鼓屏路之间，闲暇时间的活动空间如晚上散步也多在这一带。

在福州这一带住过一些年头的人，都知道在屏山公交车站附近有一个小书店叫“晓风书屋”，这是很多人晚上散步经过时总要进去转一转的地方，在这里常能碰到熟悉的省直机关的人，也总能找到我所喜欢读的书。店不大，三、四十平米，虽有上下两层，但二楼实际只有店面一半，最多只能容纳 20-30 人。这里的书有人文、历史、经济、社科类，特别适合于行政机关、文教行业阅读群体需要，小小书店也为这一带增添了文化气息。

记得当时的店员是个精瘦的闽南人，做事很干练。那些年，我家从晓风书屋买了不少书。开始我们去书店，白天售书是不打折的，打折书专门放在进门的一个角落。后来知道店里有个售书的小秘密，晚上8:30后书开始打八折销售，不少顾客经常那个时候去买。我从晓风书屋买了许多经济类、文化方面的书，也有十多本关于书法审美和评论的小册子，如蔡邕《笔论》、王羲之《书论》、张怀瑾《书断》、孙过庭《书谱》、项穆《书法雅言》、朱和羮《临池心解》、刘熙载《艺概 ·书概》等等，蓝绿色的小开本，很薄，几块钱一本，这些书至今还在我的书架上，对书法审美和习字很有帮助。

白岩松在晓风书屋

2010年代以后，社会节奏加快，消费业态发生变化，互联网手段广泛应用，“晓风书屋”有了生存问题，时而传出要关闭的消息，牵动了不少老顾客的心。2012年5月间，我从省发改委调到省委宣传部工作，分管文化产业，接触出版行业更多一些。在实体书店困难之时，财政部和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2013年联合下发了《关于开展实体书店扶持试点工作的通知》，及时提出扶持政策，我省也积极争取试点政策。我们根据上级精神，组织省新闻出版广电局、海峡出版发行集团等单位，开展专题调研，邀请了邮政报刊零售公司、越洋图书城、军事书店、城市绿洲、百万庄图书公司等实体书店参加座谈，对实体书店情况进行全面摸底，专门形成了调研报告。

当时粗略统计，2013年全省有实体店2600多家，国有140多家，其余均是民营的。实体书店经营面临的主要困难是房租、人力费用、物流成本急剧上升，经营成本大幅增加，而图书价格上升空间有限，造成书店亏损，甚至关店停业。随着全媒体时代到来，传播方式、阅读方式发生一系列变化，网络平台兴起对实体书店造成极大冲击。针对这一情况，省委宣传部牵头研究制定了《福建省实体书店扶持资金资助项目管理暂行办法》，明确每年从省级文化产业专项资金中安排100万元，择优扶持我省范围内有一定社会影响和品牌价值的民营书店。

鼓岭大梦书屋

办法印发实施后，我省一批民营书店得到资助，晓风书屋也在其列。又过了几年，2016年的某一天，我专门去了一趟晓风书屋，其时组织上正准备把我从省委宣传部调至省文化厅工作，我想起晓风书屋的书架上有《闽都别记》《福建历史文化简明读本》等福建省乡土文化类的书，到新单位工作需要充充电、补补功课。店主还是那个闽南人，只是看起来越来越干瘦了，我问他怎么样？他说现在书店都开亏损了，店租居高不下，而且还要涨，有开茶叶店、服装店的人想要承租，书店实在没办法维持了，很快就要关门。

听到这个消息，我也感到无奈，只能遗憾地离开。不少人关心关注过的晓风书屋终究还是关了，每年靠政府“杯水车薪”的扶持也不现实。 当时关门的书店远不止晓风书屋这一家。共同的原因是经营书店不盈利，每年少则十多万、多则几十万元的店租付不起。晓风书屋关门时引起了人们的热议和报纸的关注，不少媒体上登出“福州最后一家晓风书屋真的要关门了，如此伤感”等报道。过了一阵子感叹声、惋惜声终被市场经济的大潮声所淹没，后来实体书店的关闭似乎变得习以为常了。

晓风书屋旧影

自此以后，晓风书屋的印象逐渐从福州屏山一带人们的记忆中消失。城市变得车水马龙，网络手机的碎片化阅读战胜了传统方式，人们已经习惯于从网络购书，或是干脆就不买书了。屏东、屏山一带的店铺开得灯火通明，茶叶店、药店、美容店、饮食店等此起彼伏。散步时每每经过，眼睛总不自觉地往那边望去，脑海里时而闪过在那个狭窄细长的书店里找书的场景和那个干瘦的闽南人。

不久前听说，海峡出版发行集团正在启动以旗下大梦书屋与晓风书屋合作的模式，恢复重建晓风书屋。我立马赞赏这是件好事，立刻浮现出“晓风寻大梦”的特别意喻。海峡出版发行集团作为国有文化企业，热心为人们找回那段记忆，创建新型实体书店回归城市文化风景的作为令人欣喜。

西湖大梦书屋

思前想后，感触良多。一个晓风书屋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这不是一个书店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问题，是城市文化风景里应有怎样的底色的问题。实体书店的回归，是网络化时代人们思维理性回归的文化自醒，若把这段记忆轻易抹去，会产生什么遗憾？没有实体书店的社会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社会？不看纸质书的人们又将“进化”成什么样子？沉溺于网络世界、虚拟社会的人们的思维会产生怎样的幻觉？现在人们的网络化“吃瓜”思维、社会风气、婚姻生育观、点外卖餐饮消费等夹带着一些世风不古的变化，是否与实体书店的整体性倒闭有关呢？我不得而知。

屏山晓风设计效果图

期待晓风·大梦书屋尽快恢复，书屋虽小，但承重够大；晓风不烈，但清新宜人。晓风书屋、大梦之寻，定能承载起福州一些读书人的小小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