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今年3月3日是第十三个“世界野生动植物日”,全球活动主题为“药用与芳香植物:守护健康、遗产与生计”,我国的宣传主题为“保护野生植物,开创健康未来”。
为迎接这一特殊的日子,福建省林业局、国家林草局福州专员办、福建省公安厅林业公安局等单位在福建雄江黄楮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开展了一场特殊的野外回归活动。回归对象既不是野外救助的珍禽,也不是人工繁育的异兽,而是沉默不语的植物。88株多花兰、66株血叶兰组培苗,走出温室大棚,走进茫茫林海,被定植在次生林阔叶树枝丫上、悬崖石壁上——那是它们的来时路,野外同胞世代赖以生存的原始生境。
踏上回家路的不仅仅这两种兰科植物。过去5年间,福建省林业局围绕水松、四川苏铁、花榈木等16种濒危植物,累计人工繁育57.7万株、野外回归15.8万株。它们有的来自遥远的恐龙时代,身上有着许多未解之谜,有的与人类朝夕相处,在生产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但都有着相似的生存境遇:野外种群数量稀少、分布区域狭小、自然更新繁衍困难。
这样的物种被称为“极小种群野生植物”,在“世界野生动植物日”到来之际,我们共同探寻它们的来路与归途。
从悬崖边拉回来
为了带血叶兰回家,福建省林业科学研究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陈碧华带领课题组成员几乎走遍了全省山山水水。这次选定的回归点,位于福建雄江黄楮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大山深处一片陡峭崖壁上。悬崖之上,天然阔叶林遮天蔽日,湿漉漉的石壁间青苔丛生。
“这正是血叶兰理想的野外生境,必须有大树遮阴,避免阳光直射导致水分过度蒸发,崖壁上常年湿润,最好布满青苔。”说话间,陈碧华全副武装,戴上安全帽,架起长梯,手持冲击钻,在石壁上钻出三四厘米深的孔洞,塞入塑料膨胀管,再用塑料U形管卡固定其中。
随后,主角登场。这些经过实验室与温室大棚一年多培养的血叶兰组培苗,叶片呈现出标志性的血红色——这也是血叶兰名字的由来。它们的根部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水草,被小心翼翼地塞入U形管卡中。从此,它们就正式告别舒适区,回归“原生家庭”,慢慢生根发芽,蔓延出连绵的匍匐茎,在天然更新中重新成为大自然的一分子。
血叶兰长在悬崖上,它的命运同样游走在悬崖边。

陈碧华在温室大棚察看人工繁育的血叶兰长势。福建日报记者 张辉 摄
对于这个物种,陈碧华并不陌生。在他的老家漳州,民间称之为“公石松”。得益于其公认的清热、滋阴、健脾功效,血叶兰常被用于制作消暑凉茶,或者入药。2022年接手血叶兰人工繁育与野外回归项目后,陈碧华发现,它早已命悬一线。
“血叶兰自然繁殖率低,生长速度慢。”陈碧华说,加上环境的变迁,自身对生境要求严苛,以及被无节制地采挖,血叶兰天然种群数量日趋缩减,最终活成了极小种群野生植物。
极小种群野生植物,其实是一个较新的提法。2005年,云南省结合当地珍稀濒危植物保护实践,首次提出“极小种群野生植物”概念。根据定义,它指的是种群数量少(远低于最小生存种群)、生境退化或呈破碎化分布、受人类干扰严重、面临着极高的灭绝风险的野生植物。它们之中,不少物种的野外个体数量甚至只处于“个十百千”量级。
白果蒲桃,我国特有珍稀树种,福建仅在云霄县发现一处野生群落共33株;福建含笑,福建特有树种,全省仅记录40余株野生植株;长序榆,散生于阔叶林下的“孤勇者”,福建仅在南平市延平区发现7株野生母树……莽莽群山中,这些极小种群野生植物正逐渐失去自己的生态位,游离于灭绝的悬崖边上。

白果蒲桃 (资料图片)
“它们不像大熊猫、华南虎等明星物种那样备受关注,但在生态系统中都有着各自独特的地位,一旦失去,就不会再回来。有研究表明,一种植物灭绝,常导致10~30种依赖它的生物陷入生存危机。”福建省野生动植物保护中心主任刘伯锋说,每一种极小种群野生植物都是一座基因库,是生物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关系着生态系统的稳定;都是我们认识世界的窗口,通过硕果仅存的孑遗植物,可以找到与远古时代的链接;都是不可多得的“绿色金矿”,为壮大“森林粮库”“森林钱库”提供了物质基础。
把极小种群野生植物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促进其野外资源恢复增长,摆脱灭绝威胁,是当务之急。
走上回家之路
一种植物之所以成为极小种群物种,源自内外交困。
看外因,气候环境的变化、人为活动的干扰,导致植物生存空间收窄,野生资源锐减。最为典型的莫过于兰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由于极高的观赏与药用价值,拉着板车上山挖“兰草”之风盛行,导致野生资源面临枯竭。正因如此,兰科植物目前已全部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国际贸易公约》的贸易监管范围,占保护植物的90%以上。
看内因,许多物种娇气而挑剔,在特定环境中才能生存,脆弱又敏感,自我繁衍能力差,慢慢把自己的生存之路越走越窄。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被作为相思意象的红豆树,3到5年才开花结果一次,种壳异常坚硬,依赖鸟类消化辅助才能发芽,故而自然状态下发芽率极低。
对症施策,双管齐下。
“近年来,福建将极小种群野生植物保护列入林业发展规划,就地保护与迁地保护双向发力。”刘伯锋说,就地保护就是依托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原地守护弥足珍贵的野生植物资源。目前,全省已建立1处国家公园、111处自然保护区、3300多处自然保护小区,守护了全省约80%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物种及各类典型生态系统、植被类型。在此基础上,依托省林业科学研究院,成立濒危野生植物人工扩繁和迁地保护研究中心,组织开展濒危野生植物研究,重点攻关其濒危机制和扩繁技术,持续推进濒危植物人工扩繁和野外回归工作。

科研人员将人工培育的多花兰移植回福建雄江黄楮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大树上。(资料图片)
作为“十四五”期间重点拯救的物种,血叶兰从山中而来,又回到山林中去。
“像血叶兰这样的植物,既能利用种子有性繁殖,又能通过茎、芽等部位无性繁殖。”陈碧华说,尽管无性繁殖效率高,但后代基因型一致,不利于保护物种的遗传多样性。因此,濒危植物扩繁,首选利用种子培育实生苗。难点在于,和大部分兰科植物一样,血叶兰种子没有胚乳结构,缺乏营养供给,在自然条件下必须与特定真菌共生,通过菌丝获取养分,才能发芽。人工育苗,只能寻找代餐。
有着多年组培经验的陈碧华,摸索出了血叶兰无菌播种技术。首先采集成熟未开裂的蒴果,全面杀菌处理后,切开一道口子,让其中成百上千粒细小的种子喷撒于培养基之上。这是陈碧华为血叶兰量身定制的营养套餐,其中添加的香蕉和土豆泥,是血叶兰的最爱,有助于萌生出强壮的肉质根。种子萌发成苗后,生出长长的匍匐茎,将匍匐茎切成小段,精心培养后,便能长出新苗,以此批量化扩繁血叶兰种苗。
这些小苗在组培室的兰花专用培养瓶中长到一定阶段后,转战温室大棚,半年之后就能踏上回家之路。过去几年间,陈碧华课题组已人工繁育血叶兰800余株,在闽侯、永泰、闽清等地回归200余株,成活率从60%提升至100%。部分植株开花结实,凭实力真正融入了野外环境。
其实,血叶兰的回家路已算坦途,许多极小种群野生植物的回归之路是一条坎途。
有的物种,没有种子,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无性繁殖。四川苏铁,野外只见雌株不见雄株,谁也说不清楚它是何时和另一半分道扬镳,又是如何从恐龙时代孤零零地走到现在。科研人员只能通过枝干扦插,培育出新的种苗回归野外。
有的物种,虽有种子,却奇货可居。同为远古时代的幸存者,伯乐树的习性一样难以捉摸,有结实大小年现象,通常四五年才收获一些种子,种子外面包裹着一层橙红色、肉质多汁的假种皮,是鸟类最爱的盘中餐。因此,人工繁育伯乐树首先遇到的就是采种难题,不仅要多年等一回,还要从鸟口夺食。

伯乐树(资料图片)
有的物种,实现人工繁育后,选择什么样的回归环境,在野外环境中能否存活,依然面临重重考验。豆科植物花榈木天生佛性,在广袤森林中不争不抢,因此常常只能在林缘地带夹缝中求生存。科研人员发现,它们在苗圃中长势异常缓慢,水松一年可以长1米多高,而花榈木两年才长20多厘米高。回归野外后,它们又常常因为缺乏竞争优势,迅速被杂草杂木掩盖。
一步一个脚印,一个物种一个方案,极小种群野生植物的回家之路一路荆棘,却一路繁花。
回家之后
把极小种群野生植物送回家,其实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人们更关心的,是它们能否真正融入大自然。
“这需要十年、百年甚至更长时间尺度下的观测。”刘伯锋说,判断一种植物回归野外是否成功,关键在于是否能形成稳定自然更新的群落,是否能够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实现自我维持、自我繁衍。
要实现这样的远景目标,需要更多当下的努力。福建省林科院高级工程师黄雍容一直试图回答“为何水松天然更新这么难”。
孑遗植物水松,是恐龙时代的重要参与者,曾在北半球广泛分布。历经多次浩劫,同时代的古老物种大多已化作历史的尘埃,水松却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作为植物界的“活化石”,水松在研究柏科植物的系统发育、古植物学和第四纪冰川气候等方面的科学价值不言而喻。
然而,这位史前遗老的生存现状却不容乐观。

水松球果(福建省林科院供图)
作为全国水松野生资源最丰富的省份,福建7个设区市23个县(市、区)分布有水松800余株,占全国野生水松数量近70%;除12个种群外,其余以零星分布为主。这些有限的水松野生资源,有的受人为干扰,有的遭遇生物入侵,有的面临天灾威胁,但最大危机在于天然更新障碍。一个直观的表现是,它们多呈孤岛状分布,且多为古树,普遍呈衰弱状态,多代同堂的天然群落少之又少。几年前在罗源县发现的一片81亩的水松天然群落,是目前全国面积最大的天然更新水松群落。
建设全省12个水松种群监测系统,对其生长、物候、气候等因子进行长期监测;在全国率先突破水松实生苗繁育和嫁接技术,嫁接成活率达97%;采用嫁接技术营建全国首个水松活体基因保存库,收集保存水松资源200份;探索在全省10个迁地保护点,实施水松野外回归……通过这些抢救性措施,福建水松逐渐摆脱灭绝危险。与此同时,水松保护研究课题组正全力解析水松的生存密码。
水松更新障碍,究竟是源自环境影响,还是自身遗传衰退;水松喜湿,那么湿的上限是多大,干的下限又在哪里;水松野外结实涩粒率为何高达90%;周边物种的化感效应,如何影响水松的生长发育……黄雍容认为,只有精准锁定致危因子,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开展水松资源保护、人工繁育与野外回归提供科学依据。
目前,水松保护研究课题组正致力于开展水松濒危机制系统性研究工作,已完成了水松全基因组测序工作,关于水松的更多遗传密码即将揭开;在野外布设无人机场与环境监测设备,每天定时定株拍摄海量照片,收集物候数据,从海量数据中求解水松繁殖困境;利用人工气候室,模拟不同的野外条件,寻找影响水松生长发育的环境因子;计划通过AI大模型,预测水松种群发展趋势,提供最优保护方案。
刘伯锋则认为,保护极小种群野生植物,不仅要唤起公众保护意识,加强保育研究,强化科技支撑,长期持续投入,还需要引导可持续的开发利用,为物种保护注入内生动力。
正如今年“世界野生动植物日”全球活动主题所言,药用与芳香植物在生态、生产与生活中均扮演着重要角色。作为其中的挑大梁者,兰科植物是产业化开发中的佼佼者。从被誉为“食品香料之王”的香荚兰,到“九大仙草之首”的铁皮石斛;从翩翩若蝶的蝴蝶兰,到清雅幽香的国兰,兰科植物在食药用和花卉领域已形成了庞大的产业链,中国年产值分别超过1430亿元和300亿元。
近年来,更多的极小种群野生植物也开始走出深山,在利用开发中崭露头角。
金毛狗蕨,因根状茎密被金黄色长绒毛,形似金毛狗而得名,近年来福建突破了孢子繁育与仿野生栽培技术,在上杭、永定等地建成500亩林下种植基地,使之成为林下经济大家族中心的潜力股;闽桦则具有速生丰产、材性好的优势,被认为是山区造林的先锋树种,近年来福建已通过针阔混交等生态种植模式,在沙县、尤溪等地推广种植2000多亩人工林。

花榈木(资料图片)
在保护中利用,在利用中保护,极小种群野生植物,重新把路越走越宽广。
相关资料
福建药用与芳香植物资源丰富
福建日报记者 张辉 整理
今年3月3日是第十三个“世界野生动植物日”,全球活动主题为“药用与芳香植物:守护健康、遗产与生计”,旨在强调药用与芳香植物在人类健康、生物多样性保护以及生计支持方面的重要作用,并呼吁关注这些物种的生存困境——因栖息地丧失、过度采伐和非法贸易等原因,它们正面临灭绝危险。
福建地跨中、南亚热带,生态类型复杂多样,是生物多样性高度丰富的省份,分布有野生植物5550种,其中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有130种及变种。药用与芳香植物资源丰富,其中药用植物3517种,芳香植物758种。
药用与芳香植物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瑰宝,它们植根于自然生态系统,也紧密交织在人类文明的脉络里,兼具重要的生态价值、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作为药用和芳香植物的典型代表,兰科植物在有花植物约30万种的宏大谱系中,以3.1万种的规模傲视群芳,成为全球植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家族。
为加强兰科植物保护,服务可持续利用兰科资源,福建农林大学已建立我国规模最大、物种最全的兰科植物种质资源库,建设兰科植物种质资源圃13个,收集保存野生兰科植物2500多种,其中国产种类1100多种;品种/系3700多个,保存活体种质资源超8.9万份,成为名副其实的“兰花诺亚方舟”。近年来,福建农林大学成功推动铁皮石斛、霍山石斛等14种珍稀物种回归自然,恢复野外种群面积1510公顷,为全球野生植物保护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相关数据
过去5年间,福建省林业局围绕水松、四川苏铁、花榈木等16种濒危植物,累计人工繁育57.7万株、野外回归15.8万株。
福建分布有野生植物5550种,其中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有130种及变种。药用与芳香植物资源丰富,其中药用植物3517种,芳香植物758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