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薰楼群远眺。（集美中学供图）
东南网3月2日报道（福建日报记者 黄星榕）
开学第一天，厦门集美中学南薰楼群的红砖绿瓦在晨光中静静矗立，教室内传来琅琅书声。很少有人知道，过去两年，它们经历了一场精细的“手术”。
不久前，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集美中学南薰楼群（含延平楼、南薰楼、黎明楼和道南楼）的修缮通过现场验收。作为建成于20世纪50年代的“福建第一高楼”，南薰楼群是典型的嘉庚建筑，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然而，修缮前的楼群存在诸多安全隐患：檐口开裂、钢筋锈蚀、白蚁侵蚀……同时，60个班级、数千名师生需要正常上课，楼群无法像一般文物修缮那样全面封闭施工。
在正常教学的同时修缮“国保”教学楼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如何在保持使用功能的前提下保护文物，使其真正“活”起来？集美中学用两年时间给出了一份独特的答卷。
腾挪 让施工节奏跟着上课铃声走
步入校园，很难想象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规模修缮。南薰楼高高矗立，延平楼古朴沉静，学生穿行其间，一切如常。
集美中学副校长刘志芳20世纪90年代在道南楼度过了高中时光，2000年后又参与了道南楼的加固改造。对这些嘉庚建筑，他如数家珍。
“20年前楼群加固时，全校才36个班，腾挪相对容易。但现在有60个班，3000多名师生全天候运转，校园里几乎找不到腾挪的空间。”刘志芳说。
建筑要修缮，但课一堂也不能停。怎么办？
修缮团队多次组织专项论证，最终确定了“分区、分时、交替”的方案。以南薰楼为例，实施“南北分区、交替进行”：南侧搭设脚手架，所有师生的行动线路便向北侧集中；待南侧完工后，再整体切换。这样一来，为期两年的修缮周期里，学生在施工区域周边教室学习的时间，人均仅约一个学期。
动态施工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学生们每天要上课、做课间操，动线是流动的。为此，学校与施工方制定了详尽的动线图，开了10多次专题会议；脚手架内侧加装双层防护网，安排专人24小时值守，确保学生与施工区始终保持安全距离。
此外，放学后、周末、寒暑假等碎片化的时间全被利用起来。为了抢在周末两天内完成脚手架的搭设与加固，学校与施工队形成默契：周五下午学生提前一小时放学，工人利用这一小时抢运材料；周六清晨5点，工人们已爬上脚手架，争分夺秒。“必须赶在周一学生返校前，让一切变得稳固、安全。”现场负责人席应新说，“我们的施工节奏，是跟着上课铃声走的。”
据了解，绝大多数文保单位的修缮通常采取“封闭施工、暂停开放”或“脱离原有功能、侧重静态修复”的模式。而集美中学在不中断其核心使用功能、不脱离校园育人场景的前提下，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活态修缮”。
刘志芳将这场历时两年的工程形象地比作“在跳动的心脏上做手术”——施工必须同时满足三重严苛要求：既要遵循“国保”级文物修复的专业标准，又要确保3000多名师生的绝对安全，还要将教学干扰降至最低。
“初中阶段正是孩子们成长的关键期，我既希望他们见证‘国保’重生，又不能让施工影响他们的学习和成长。”刘志芳坦言，这种“文物修缮、教育教学、安全保障”三者同步推进、相互制约的场景，在国内“国保”修缮领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此次修缮最亮眼的突破——不仅守住了“国保”，更守住了安稳的学习时光。
寻觅 读懂与百年文物的“无声对话”
如果说，如何腾挪考验的是智慧，那“修旧如旧”则是匠心的试金石。
修缮过程中，一个意外发现曾让团队绷紧神经：延平楼顶部的山墙向外倾斜了约10度，肉眼很难察觉。它处于楼栋主入口上方，一旦脱落，后果不堪设想。
“外倾是一个细微缓慢的过程，一年可能只有几毫米。”席应新介绍说。为了弄清倾斜原因，学校聘请专业公司开始了长达一年的监测。最终，原因水落石出：此前，延平楼内部使用钢筋混凝土加固，钢筋混凝土和原本的砖石构件材质不同，因而沉降速度不同，产生的拉力导致山墙外倾。修复也是针对性的：先矫正墙体恢复原位，随后在山墙后侧新增一面钢筋混凝土墙体，将其整体锚固、拉结。
这场小“手术”是此次南薰楼群修缮精益求精的一个缩影。
“尺寸、样式、颜色、质地……每个细节都要注意。差一点，建筑的味道就变了。”席应新以花形的滴水瓦举例说，“花叶走向、花瓣大小、色彩等都要考虑。”为了这分毫之间的原汁原味，修缮团队跑遍漳州、泉州等地的数十个古建材料市场，在堆积如山的旧件中逐一翻找、比对。
最难寻觅的是嘉庚瓦。这种为嘉庚建筑而生的特殊瓦片，凝聚着独特的时代与工艺记忆。“现在定制复刻用的是电窑，当年烧制嘉庚瓦用的是柴窑，材料和火候都不一样。定制复刻的瓦片缺少历史沧桑感和年代感。”席应新感慨道。
最终，大部分修缮工程所需瓦片从民间旧料中被“淘”了出来。那些来自泉州、惠安、翔安拆旧老宅的构件，带着各自的故事，被甄选、比对，最终“落户”于集美中学，实现了与百年老建筑的浑然一体。
“这些近百年前的工艺，即便以今天的眼光来审视也是极为精细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恢复它们原本的模样。看不出修缮痕迹，才是对修缮工作最大的肯定。”席应新说。
守护 上好润物无声的“思政育人课”
与两年的修缮同行，对学生而言也是一段特殊的成长经历。如何让施工区与教学区安全共处？如何让这场发生在身边的守护，从施工现场变成沉浸式的育人课堂？
为此，集美中学开设了文物保护实践课，邀请文保专家、施工负责人走进课堂，结合修缮现场，为学生讲解嘉庚建筑的历史、文物保护的知识、传统修缮工艺的精髓。刘志芳也常带领学生观摩修缮现场，给他们讲这些建筑的往事。“它们不仅是‘国保’，更是校园，是我们的家园。守护它们，是每一名嘉庚学子的义务。”
在文保专家和老师指导下，学生志愿者参与施工区域周边的文明劝导、文物保护宣传等工作，从“旁观者”变成“守护者”。结合修缮进程，学校还开展了“我心中的南薰楼”征文、绘画、演讲等活动，让学生在潜移默化中感受建筑的魅力。
看着工人们在烈日下、台风天里为保护教学楼而紧急“卸甲”、抢运物料的身影，听着老师讲述嘉庚瓦背后的历史与工匠们四处寻访旧料的故事，学生们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敬意，对“守护”二字的理解，比任何书本知识都更为深刻。当文物被精心呵护，当工匠精神在身边真实上演，年轻一代也自然而然成为文物的守护者。
环境育人的力量是强大的。“同学们亲身经历了这次修缮，不仅更加热爱校园，更在共同的守护中懂得传承的责任和敬畏优秀传统文化。”刘志芳说，“南薰楼群是可触摸、可感知、共成长的文化载体。在‘国保’中读书、在修缮中感悟，同学们耳濡目染嘉庚先生的爱国情怀、兴学之志，达到浸润式立德树人。”
拂去岁月的尘埃，加固历史的筋骨，南薰楼群如今愈发挺拔。它不仅是建筑，更是承载嘉庚精神的活态遗产。这一程守护，为文物“延”寿，也为文化“续”脉，让历史的回响，在一代代人的琅琅书声中传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