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载《福建乡土》2026年第1期文综纵横)


诗歌评论
多重情感的书写
——评郑泽鸿诗集《当我再次写到大雨滂沱》
■ 钱欣宇、任毅
摘 要: 郑泽鸿 的诗歌深情明亮,视野宏阔,《当我再次写到大雨滂沱》里百余首诗, 无论是倾泻在笔端的磅礴大雨,还是回望喻示人生来路的乡土记忆,抑或是抵达指向多重意涵的当下生活,都闪耀着心灵和生活的多重折光。他采取辽远阔大的眼光,诗集几乎包罗万象, 立体地展现了这位青年诗人多样独特的诗歌风貌。
关键词: 郑泽鸿;《当我再次写到大雨滂沱》;雨;生命力
“当我再次写到大雨滂沱”,多么有实感的一个标题,我仿佛看到雾蒙的天,淅沥或瓢泼的雨,浇在路面,融进土地,汇入海里。一个身影站在雨里,用他的笔穿过白天与黑夜。我闻到雨的味道,潮湿的、清新的,他会怎样描写雨呢?于是我打开诗集,走进诗人的世界里去。
《当我再次写到大雨滂沱》是青年诗人郑泽鸿的诗歌精选集,列入 “第39届青春诗会诗丛”,书中收录了诗人近年来的诗歌129首,立体展现了这位青年诗人的诗歌面貌。这些诗歌深情明亮,视野宏阔,元气淋漓,情怀高迈。无论是倾泻在笔端的磅礴大雨,还是回望喻示人生来路的乡土记忆,抑或是抵达指向多重意涵的当下生活,都闪耀着心灵和生活的多重折光。字里行间深婉暖意、拂去蒙尘,让我们更加珍爱百感交集的生活。
一、大雨滂沱在笔端的倾泻
闽南的雨是独特的,诗人郑泽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多年,闽南的雨陪伴了他多年,诗人的身上沾染了磅礴的雨的气质。在福建这片海边的土地上,诗人热切地呼喊 “雨是海的文身”,这独特的雨的深情让他的诗意倾泻,郑泽鸿的诗中多次出现雨的身影,这雨伴随着他的欢喜,他的愁思,他对青春时代的记忆,还有奋斗路上的艰辛。在诗人的笔下,雨成为了一种意境。《在金湖一号船尾读雨》就写出了美丽悠远的雨中情思:“在大金湖的开阔处/我们遭遇大雨/波浪在船尾写诗/把柴油味的潦草几行/撕给远天的乌云/此刻雷电轰鸣,沉稳的舵手/握紧罗盘,就像按住命运的和弦/拉响马达的大提琴/他驱赶游轮/劈开湖心密密麻麻的针脚/一帘珠幕,悄然遮住水上丹霞/酒醉般涨红的脸”。突然袭击的大雨并没有影响诗人的心情,反而使他诗意倾泻,船尾卷起的浪花、驱赶游轮的舵手、乌云与电闪雷鸣,此刻都成为诗的养料,随着船的行进荡开波纹。在雨中,诗人也分享一部分小儿的童趣,《接雨》中这样书写道:“在菜市场买鱼/儿子伸出手接雨/像在接受滂沱的音节/多么欢欣/微笑的脸上溢出童真/我们只关心鱼鳃是否鲜红/过问大海的价格/在烟火中奔波/唯有他独享纯粹的时刻/就像这世界只有他/和上帝玩着好玩的游戏/那一滴滴冰凉的/淅淅沥沥的/欢乐啊”。小孩子的世界总是纯粹美好的,他不用为生活奔波,也不用过问市场的价格,或许雨本应是这样的纯真。而这一刻,在雨中,诗人也透过小儿看到了那短暂的欢乐的影子。雨似乎总陪伴着诗人,在他需要灵感去创作的时候,在他孤独地创作着的时候,雨是《留在白衬衫的断章》里安静守候的朋友:“橘黄灯下,二十二中门口/蹲 在柏油路/借手机屏幕的微光/敲击瞬间的灵感//多么安静的时辰/心弦落定,如掏空的足球场/只有细雨落在白衬衫背面/动情地/为我写了残诗几行”。雨还是《雨夜》中诗人灵感的爆发剂:“海浪一遍遍磨蚀天空/让轰然降落的磅礴大雨/打湿内心的焦灼/他在白纸上写下一句诗/雨就拍得更加猛烈/…… /是的,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笔/溢出了清凉的雨滴/浸透霞浦的永夜”。雨,是诗人亲切的挚友,陪伴着诗人许多个日夜,灵感枯竭时,雨或许也能激发一点诗情,《灵感消亡史》中诗人深情呼唤着雨的延续:“雨又来了/或许我就是那个在半夜/寻找自我的人/……/哦,雨,你下得 再大些吧/不要停,不要吝啬你的抒情/在这凌晨的两点零二分/我的灵感/不能消亡在 的戛然而止 ”。跃然纸上的是像朋友一般的雨、如影随形的雨,风声,雨声,人生的点滴,都充满了诗意的抒情。
二、对生命的热情讴歌
当诗人的目光投射到日常的生活中,他便发现了隐藏在平凡生活中的无限诗意。诗人是那样热爱生 活,那样诗意地去描写美好的一切。面对生活,诗人郑泽鸿毫不吝啬他飞扬的赞歌,在《凤凰独舞》 中,他赞叹着鲜活热情的生命: “凤凰剧院门口/我看见一位老者/沐浴晨光独自舞蹈/大巴和汽车是观众/它们静靠身旁,不能给予掌声//她的热情充溢初秋的气息/身上的律动熔铸生的力量/让人相信/一个人的广场舞/也可以使浮躁的人间/让出一片天地”。老者在剧院门口的独自舞蹈,而诗人安排了忠实的观众:大巴和汽车,它们沉默,而她的热情充斥着这份沉默,也闯入了诗人的内心,这样的热情洋溢着生的力量,这份生命的热忱使得浮躁的人间也有了一片静谧的绿荫。《声声慢》呼吁着平凡的幸福:“你有多久没伫立窗口/看黄叶飘落/像闯祸的孩子,逃向山野的怀抱/你有多久没凝视/当晚空飞来鹰云/是否那倩影,融进了蔚蓝心胸/……/是该慢下来了/是该慢慢慢慢慢——/慢条斯理的慢,文火慢炖的慢,漫步云端的慢!/像落叶一样飘扬,飘扬/在空中/挽住闪电的舞步”。诗人感受着时光如梭的飞逝,感叹生活的快节奏,在巨变的时代,或许慢下来,能让我们更接近生活的本真,去看黄叶如何飘落、云朵如何飞翔,去留住那些转瞬即逝的情思,与生命共舞。同样的情感还见于《当你被这样的清晨戳疼》:“并不是这样的清晨不存在/只是你已经很少早起/……/这是汪洋恣肆的生命之歌/那尖利呼啸的热力/如一万只蜂针/猛地扎进麻木的心”。少有的早起让诗人遇见了与平时不一样的清晨,虫鸣、鸟鸣,刺激着诗人的神经,一股蓬勃的生命的热浪冲击着被平淡生活磨平的躁动的心。这诗意的目光还留意着书里的世界,《永别了,安德烈》:“安德烈公爵死了/……/这一刻/托尔斯泰把我包含期望的心/写死了”。感受着安德烈在书中的“无言”,诗人充沛的情感在这里得到了挥发,一个多情的诗人浮现在纸上,无论何时,他唱着生命的赞歌。诗人总能发掘生命中一时一瞬的无限美好,《吞夏》《绽放》《暗香》《瑞芳鱼卷》《夜钓》《雨中舞》等等,都是从日常的生活里生发出的无限诗意,诗人对生活与生命的热爱灌注在笔尖,通过他的诗传达的,是向上的、喷涌的生命力。
这份对于生命的热爱跟随着诗人的脚步散布在每一个他经过的地方,他在诗集里记录了他旅行的足迹与沿途的诗情画意,《玉龙雪山》里他在海拔四千 多 米的高山沉醉于雪白的山巅: “玉龙潜在神山已千年/吐出雨雾蒙蒙/……/站在4680米的峰巅/纳西三多神抢走我的氧气瓶/布下雄光万丈/隐约听到一声/‘就是要美得让你们缺氧’”。诗人在《洱海,我的空谷幽兰》中描绘水光粼粼:“云朵在苍山休憩/轮船卷起浪花/白黑黄相间/……/此刻/我把自己交给洱海/采几朵白云赠与苍山/极目无限幽蓝”。又在《馥馨楼的仰望》里与古老典雅的馥馨楼深情对望:“龟裂的墙体/扶着我走/馥馨楼,今夜我要醉倒在你的酒仓/……/快去招呼振成、承启、永隆昌来喝酒吧/无论它们现在多么辉煌/那都不及你的目光/深邃苍凉”。
在诗集中郑泽鸿多次写 到 旅行路上的诗情画意,比如《艾溪湖的黄昏》《乌镇遇雪》《新疆 S101公路行吟》《西湖颂》《过赣湘边境》。诗人把自己对生活的热爱倾注在脚下,他的足迹遍布祖国的山野,目光所及皆是美丽,每到一处,就是与那时那地的灵魂共振,他感受着笔下风光脉搏的跳动,在他的笔下,所有的景与物仿佛拥有了生命与呼吸。他用他的脚步丈量路途和远方,在经过的地方,留下他心中的畅想,美丽的自然风光、人文景观的厚重,化作诗人源源不断的思绪在笔端飞扬。
三、精神的原乡,不竭的动力
乡村,是诗人灵魂的栖息地。郑泽鸿的诗作中饱含着对故乡的深切的怀念,如《炊烟》一首: “沿着炊烟一直跑,一直跑/几声雄鸡的啼鸣/绊住我飞奔在/沙土中的顽皮足茧/呵,自由自在的乡村王国/白蝴蝶停在肩头,小伙伴正躲/草垛捉迷藏,几粒玻璃弹珠/刚刚溜进挖好的土坑/醇厚的薯香从家里的烟囱飘来——/是的,仿佛阿嬷正在炒菜/我端坐灶口烧火 /噼啪作响的火焰声/突然呛出的浓烟/让我在梦中一阵阵鼻酸”。那么美丽的场景,原来只在梦里重现,那袅袅升起的炊烟,是儿时的嬉戏,是诗人对于童年和乡村无限的眷恋,同样的惆怅更见于《苏塘村本纪》,回望过去,故乡是“我从小村的泥泞中走来/沾满了一身土灰/雨的啼哭充满了湖泊的慰安/那是因七岁的手触摸湖底/和一群鱼的追逐”。为了生存,诗人不得离开乡村,在行囊里悄悄地装起乡愁,一路前行:“命有孤舟/不被驯服的艄公/注定背井离乡/远离扑着萤火的土地/我仿佛正跳进河里捉鱼/却突然伸出壮硕的手臂”。这是无尽的怅惘,诗人反复吟咏着“回不去了”,让人想起鲁迅的《故乡》,回不去的不是现实存在着的物质的故乡,是关于那里的一切,是“触不可及,祖母的叮咛/我绕着旧厝的础柱/听她搓草绳的呼哧声/夜夜呼应着远处的大海”,是摸进湖底与鱼嬉戏的七岁的手,是“年少的我”站在棚顶对光阴的丈量。整本诗集里,这样暗自神伤的诗句比比皆是,在《余甘》中,“每当夜深人静/想到它们在儿时归来的山坡/等待我和伙伴们采摘,填满/一件件嵌满补丁的衣兜/那股童年馨香,分泌出的/放声欢笑/便久久凝进/不能自已的婆娑泪光”。是对伴随诗人童年时代的遍植山野的淡绿色小圆果亲切的怀念,是那份再也回不去的余甘,而诗人在夜深人静时缅怀着心中的故土。《湖泊之吻》中,诗人给予儿时陪伴的湖水以亲切的怀念:“7岁就在湖里游弋/和十几个小伙伴嬉戏/钻入深底,泥泞中触摸/几近窒息的惊心动魄/吐出一口男儿气泡/也常和你比拼/在湖岸纵情一跃/这一跃/整整分离了二十年/再也没有彼此的亲吻/却怀念那清澈水滴”。
故乡的存在,是诗人一直往前的动力。他在《苏塘村本纪》中呼唤着精神的故乡: “这一生应有这样的夜晚/听门前的流水声/彻夜洗去痛楚和不安/这流水来自乌石/一个拯救饥饿的地名/ / 我不应抛弃这里/一辈子的母血和脐带——/我梦中的原乡!/无论身在何处漂泊何方/都是‘苏塘’两个字唤起了/重生的力量”。诗人从未抛弃他的乡村,也没有在缅怀中沉沦,故乡的一切,儿时的经历,给予了诗人许多无形的力量去前行,当他想起那梦中的村庄,便会获得灵魂片刻的栖息。在《回故乡》里,那“巍峨的远山/雄伟地矗立/刺穿了四野的荒芜和寂寥/像布达拉宫般/在我枯萎的心房/轰开柔光万丈”。诗人守着他精神的那片净土,他的情感来自于厚重的乡村,这类作品呈现了他细腻赤诚的游子深情。
四、柔软的眼光映照心灵的角落
诗人的内心是敏感细腻的,郑泽鸿的柔软处集中体现在他对亲情的书写中,《母亲》道: “深夜听见母亲的咳嗽/如丙申年的鞭炮烟火/交替蔓延/母亲的腰痛关节炎又犯了/大好的春节/她还是忙忙忙/像埋头犁田的耕牛/播种春夏,收获秋冬/不像苦难低头——/她只是轻咬头巾,取一片白云/妆抹岁月风霜//母亲渐渐衰老/我多想擦去她脸上的皱纹/连同她忍痛不语的眼神”。母亲的咳嗽与新年热闹的鞭炮声一起穿透黑夜,让诗人想起母亲劳作的日常,诗歌感念着母亲拖着病体却还是不停操劳的绵绵恩情,读来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令人动容。这种苦难与感恩在交替蔓延的烟火与如耕牛般忙碌不语的母亲的对比下,显得更加忧郁深沉,增强了抒情的立体感 。在《骑一条河去看你》中,书写着诗人对外婆深深的怀念: “我想骑一条河去看你/当风突然吹起,告诉我秋天/已爬上窗台/还有门前炮仗花/依然安抚梳妆台/缠绕那把头梳/吞噬 旧 年的黑色齿痕 /……/外婆,我想骑一条河去看/你满面皱纹漾出的曦光/就像在后郭村口/你一遍遍大声唤我的乳名/喊我回家吃饭”。诗歌体现出极强的画面感,梳妆台如故,而斯人已不在,“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物是人非之感 使 整个意境显得无比苍凉,幼年的回忆跨越时光的界限,轻柔而又沉重地拨动着诗人的心弦。这柔软的对亲情的书写还有《儿子,我想对你说》里温暖的对晚辈的叮咛: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黄土怎样深埋枯骨/我们父子在一起的欢笑/永远都不会落幕”。声声情真意切,诗人对儿子深沉的爱溢于言表,一个父亲不沉默的爱意充溢在字里行间,感染着每一位读者。
敏感细腻的诗人也将目光投射到自身,一首《县前直街 36号》,诗人深情回忆着他的学生时代:“荷花池畔,是谁在弹唱/十七岁的迷惘/……/再让我独自走在寒星注视下的钻石广场/再让我为你们弹奏心爱的破吉他/……”。诗人感叹着韶华易逝,在对母校的赞美与对师友深切的怀念中进行着不朽的青春,这是从灵魂发出的震颤,是每一个关于学生时代的角落里留存的青春画面。
这样柔软和细腻的诗人眼光更体现在其对底层人民的同情与悲悯,《惠安女》读来令人伤怀: “在惠安世纪大道/遇几名女工,坐草地吃盒饭/我的泪水刷地流下来——/她们可能是/我的奶奶、外婆、母亲、阿姨、堂姐……/……/ 风中,我把车载音响越放越大/越放越大/试图把她们的笑声掩盖/直到,草地的身影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止住车内的滂沱大雨”。可以说,诗人具有人道主义的关怀意识,在这首诗中可以看到诗人独特的敏感处:来自心底的对生命的尊重与对弱小者的同情,诗人看到辛苦的女工,想到的是“我的奶奶、外婆、母亲、阿姨、堂姐……”。这种由此及彼、由他及我似的关照,更容易引起人的共情,作诗 不仅 要有眼前的苟且,也要心向远方,恰好,诗人郑泽鸿完美 地 将它们结合到了一起。
对郑泽鸿来说,由一首首诗作凝聚而成的诗集,就是他独有的精神世界 。诗集几乎包罗万象,诗人的情感是多重的,街道、音乐、雨点,书本里面,到处都闪耀着他诗的曙光。诗集最终呈现的,是 “骨骼中的闪电”般的精神气概,是像《霞浦,我要霸占你的夜》中所陈述的“使劲跳入诗行”的不屈,是永远向上走的勇气,是在平凡或不平凡的生活里翩翩起舞。诗人在热烈的书写中,彰显对生命的无限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