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专家在瀚仙岩画遗址现场进行勘测和拍摄。庄紫怡 摄
东南网3月30日报道(福建日报记者 庄紫怡 通讯员 詹铁笛)
阳春三月,从明溪县瀚仙镇坪地村的山脚沿山路蜿蜒而上,行至魁头山南麓,一块静卧山林间的巨石赫然入目。千百年来,它与风雨草木为伴,却无人知晓其上镌刻的秘密。
直至去年年初,随着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工作的深入推进,这块巨石上密密麻麻的凿刻痕迹终于进入考古工作者的视野——一处距今约4000至3500年、面积达260平方米的大型史前岩刻遗址重见天日,成为我省迄今发现的占地面积最大、符号数量最多的史前岩刻遗存。
日前,“福建省第十一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公布,瀚仙岩画位列古石刻及造像类文保单位之一。
深山惊现“无字天书”
时间回到2024年底,明溪县文物普查工作人员在坪地村进行“四普”走访时,村民陈福全随口说了一句:“那边山头上有块大石头,上面有好多图案,我们小时候经常上去玩,不过看不懂图案是什么意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是一个重要线索。当时一听到,我就立马带着工作人员去现场。一看,马上就向市里汇报。”明溪南山遗址保护与发展中心副主任陈冬永回忆说。
2025年1月8日,三明市文物保护中心与明溪南山遗址保护与发展中心联合组成普查队,在陈福全的引导下,攀上海拔约580米的魁头山南侧。寒冬时节,山风凛冽,但当普查队员拨开覆盖在岩石表面的泥土和苔藓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在这块灰褐色的岩石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大量人工凿刻的图案和坑洞,如同远古先民留下的一封“石上书函”。经初步统计,岩刻图案共100余幅,尺寸大小不一,最大的长460毫米、宽270毫米,最小的也有100多毫米见方;另有凿洞500余个,最大的直径约90毫米,深达55毫米。这些凿刻痕迹深浅不一、疏密有致,虽历经数千年风雨侵蚀,依然清晰可辨。
据介绍,这些图案主要由圆圈、点和线条三种基本元素组合而成。有的形如游鱼,有的似北斗七星,有的如光芒四射的太阳,还有的呈现出抽象的几何图形。500余个大小不一的凿洞同样引人注目,它们排列有序,有的呈直线分布,有的围成圆圈,有的则散落各处,其用途至今仍是待解之谜。
“这是我目前在省内见过的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史前岩画。”三明市文物保护中心主任余生富在现场勘察后难掩激动。他介绍说,此前,在我省发现的最大史前岩刻是漳州华安的仙字潭摩崖石刻,总面积约220平方米,而此次发现的瀚仙岩画面积达260平方米,刷新了福建史前岩刻的面积纪录。
经专家初步考证,该处岩刻的年代可追溯至商周时期,距今约4000至3500年,也是目前我省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史前岩刻之一。这一发现,填补了闽西北地区史前岩刻考古的多项空白。
渔塘溪畔的文化密码
瀚仙岩画的发现,并非孤立存在。在随后的对比研究中,专家们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将人们的目光引向更广阔的闽中大地。
经比对,瀚仙岩画与同在明溪县境内的紫云岩画在形制上极为相似——同样的凿刻技法,相似的图案构成,仿佛出自同一群先民之手。同时,它与三明市三元区增坊岩画也存在明显的关联特征。这三处岩画,在地理位置上构成了一个奇特的分布格局。
从地图上观察,瀚仙岩画、紫云岩画、增坊岩画三处遗址呈三角形分布,且有一个共同的显著特征——它们都位于渔塘溪的支流、靠近水源一侧。在史前时期,水源不仅是人类生存的命脉,也往往是精神信仰活动的核心场所。选择在临水之地凿刻岩画,反映出先民在选址上的共同考量,也暗示着这三处遗存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内在的文化联系。
“这绝不是巧合。”余生富分析认为,三处遗迹所凿刻的符号、线条和大小不一的凿洞极其相似。如,一圈一点或一圈一点下面一线条,初步推断象征着日月星辰或星象,可能与祭祀有关。还有一些由曲线和横线组成的图案较为复杂,可能与对女性的生殖崇拜有关。
三处岩刻在形制上的高度相似性,表明在数千年前的闽中地区,可能存在着某种共同的文化传统或信仰体系。这一发现,为研究福建史前人类的精神世界、社会组织和文化传播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专家进一步推测,这三处岩刻的分布,可能与史前人类的迁徙路线或族群分布有关。渔塘溪作为闽江上游的支流,自古以来就是闽西北地区的重要水路通道。选择在溪流沿岸的岩石上留下文化印记,既便于当时的人们聚集举行祭祀活动,也便于后世族人寻根问祖。这种沿着水系分布的岩刻遗址群,在国内其他地区也有发现,反映了史前人类对自然环境的深刻理解和对精神信仰的执着追求。
闽台同源的有力见证
瀚仙岩画最为震撼人心的价值,在于它可能架起了一座跨越海峡的文化桥梁,为闽台史前文明同源再添铁证。
经初步比对,瀚仙岩画上的部分图案,与台湾高雄市万头兰山中的孤巴察峨石刻存在高度相似性。这一发现意义重大,为研究闽台古代文化交流提供了新的实物证据。
孤巴察峨石刻是台湾地区重要的史前岩刻遗址,位于高雄市万头兰山,其图案和符号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台湾原住民族先民的文化遗存。而在瀚仙岩画上,相似的圆圈、点线组合、凿刻技法,仿佛跨越数百公里的海峡,两岸先民用同一种“语言”在石头上留下了各自的记忆。
实际上,福建与台湾在史前时期的渊源早已为考古学界所关注。从20世纪后半叶开始,两岸考古学家就发现,台湾的长滨文化与福建三明、漳州等地的旧石器时代文化存在诸多相似之处。而在新石器时代,两岸的陶器、玉器、石器等遗存更是呈现出明显的同源关系。例如,台湾的凤鼻头文化、大坌坑文化等,都与福建沿海的新石器时代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发现不断印证着一个事实:早在数千年前,闽台先民就跨越海峡,进行了持续而深入的文化交流。
岩画作为史前人类精神生活的重要载体,其图案和符号往往承载着特定的文化内涵和信仰观念,不同于可以贸易交换的陶器、玉器,它所反映的是深层次的精神文化。
“瀚仙岩画与孤巴察峨石刻的相似性,为闽台史前文明同源提供了新的有力证据。”陈冬永认为,当相似的岩刻图案出现在海峡两岸,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两岸先民之间曾经发生过频繁的文化互动,甚至可能有着共同的族源记忆。
当前,文保部门计划寻求与科研机构、高校专家学者合作,加强跨区域对比研究,特别是深化与台湾地区相关岩刻的对比分析,进一步挖掘瀚仙岩画的文化内涵和学术价值。
瀚仙岩画上的图案 庄紫怡 摄
增坊岩画上的图案(资料图片)
紫云岩画上的图案(资料图片)
孤巴察峨石刻(局部) (资料图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