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人员潜水观测珊瑚。（受访者供图）

东南网5月7日报道（福建日报报业集团记者 萧镇平 林泽贵 通讯员 林东妹）

近日，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海洋生态保护与修复重点实验室研究团队在东山海域珊瑚群落调查取得新进展：发现1个造礁石珊瑚的中国新记录种——佩罗尼同星珊瑚，以及5个福建省新记录种。

东山位于漳州市，地处东海与南海交汇处，是我省第二大海岛县。独特的海流条件与温和的亚热带气候，孕育了这里丰富的海洋生物资源，珊瑚便是其中的代表。

造礁石珊瑚作为珊瑚礁生态系统的主要构建者，不仅列属《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Ⅱ，亦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此次的发现将东山海域记录在册的造礁石珊瑚物种由原来的7科8属8种扩展至8科12属13种，为我国北缘珊瑚群落的物种组成提供了关键基础数据，也为理解高纬度边缘珊瑚群落的分布格局、评估其气候适应潜力提供了新的科学依据，具有重要生态和科学意义。

拨开物种迷雾

“东山珊瑚省级自然保护区成立于1997年，由头屿、鸡心屿、澳角3个片区组成，总面积3680公顷，是我国大陆沿岸最北端唯一的珊瑚自然保护区。”东山珊瑚省级自然保护区服务中心主任谢建喜介绍。

20多年来，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以下简称“海洋三所”）的科研人员接力在这片保护区内开展科技攻关与保护实践。

此次新发现的故事，要从一个困扰科研人员的疑问说起——保护区内有一种珊瑚一直被鉴定为“多孔同星珊瑚”。按传统分类认知，同星珊瑚属被认为仅包含一个物种。然而，在长期监测过程中，科研人员逐渐发现了异常：这些珊瑚的整体骨骼结构和外部形态特征，与文献记载的多孔同星珊瑚标本存在明显差异。

“在水下肉眼看到时，心里就一直打问号。”海洋三所科研人员王啟芳说，自2019年起，团队在东山建立了长期固定观测站点，先后下潜调查了140多个站点。常年反复的水下作业，让他们对每一类珊瑚的样貌特征烂熟于心，也正是这份熟悉，让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更令人困惑的是，传统多孔同星珊瑚对水温变化敏感，耐热能力偏弱，但东山这批珊瑚在水温达到32摄氏度的环境下，依然能够健康生长。”

形态有异、耐热性不匹配，种种线索指向一个可能——这或许是一个被长期“误认”的物种。

于是，科研团队联合东山珊瑚省级自然保护区等属地部门，在东山海域展开了全域珊瑚资源专项摸底调查。“我们采用多维度综合判定，同步结合野外水下原位生态生理实拍取证、珊瑚骨骼形态微观结构比对、DNA条形码分子鉴定等多种科学方式，全方位比对核查。”王啟芳说。

科研数据明确证实，东山海域这批珊瑚与历史记载的多孔同星珊瑚差异显著，最终正式确定为佩罗尼同星珊瑚，并规范了其中文正式名称。

在此次调查中，还同步发现了斯氏伯孔珊瑚、翘齿盘星珊瑚、黑星珊瑚、膨胀蔷薇珊瑚和毗邻沙珊瑚等5个福建省新记录种。至此，东山海域记录在册的造礁石珊瑚物种由原来的7科8属8种扩展至8科12属13种。

珊瑚北移“公交站”

“这一发现极大拓展了我们对中国造礁石珊瑚生物多样性的认知边界。”海洋三所海洋生态保护和修复重点实验室副主任郑新庆表示，“更重要的是，它释放出一个明确信号——在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原本栖息在更低纬度热带海域的珊瑚物种，或许通过海流输送、幼虫扩散等自然途径逐步向北迁移，在东山适宜的海域成功定植。”

其重要价值，还在于为理解气候变化背景下海洋生态系统演变提供珍贵的观察窗口。

据悉，东山海域地处造礁石珊瑚群落分布的最北缘，水体悬浮物偏高、水下光照偏弱、冬季水温偏低、全年水温波动幅度大——多重环境压力长期叠加，对珊瑚生存形成持续威胁。全国目前已记录的造礁石珊瑚共445种，但在东山高纬度近海海域，稳定存活并规模化分布的仅13种左右，珊瑚物种多样性随纬度抬升而递减的规律在这里清晰可见。

近年来，东山海域局部水环境稳步改善、水温适配度提升，为造礁石珊瑚的存活奠定了基础。“整体来看，当前东山珊瑚群落长势稳定、结构向好，生态恢复态势良好。”王啟芳说。

因此，这片看似不利因素叠加的海域反而拥有了独特的生态意义。“我们必须把每一处珊瑚集中分布区都保护好，它们就像是海洋里的‘公交站’——珊瑚幼虫随洋流北上，能在这里落脚、休整、定植，才有机会以此为据点继续向北扩散。”郑新庆介绍。去年，团队在东山北部的古雷海域也发现了大面积造礁石珊瑚群落，说明我国北缘区造礁石珊瑚群落的分布可进一步向北扩散。

作为一种高度立体的生态系统，珊瑚礁紧邻海岸分布，最大的生态功能是消浪护岸——汹涌的海浪经过珊瑚礁区域，冲击力被大幅削减，有效减少海岸侵蚀。同时，珊瑚礁孕育着丰富的渔业资源，生物丰度远高于普通海域，是大量鱼类觅食、繁育的关键场所。

“我们不能绝对化地判定这片海域就是完美的珊瑚栖息区，但有一点完全可以确定——它是气候变化背景下珊瑚的潜在庇护所，也是未来珊瑚种群向北扩散的潜在踏脚石。”郑新庆介绍。

守护海底“雨林”

新记录种的发现令人振奋，但要让珊瑚新成员在北缘海域持续繁衍，长期稳定的保护不可或缺。

成立于1997年的东山珊瑚省级自然保护区，是我国大陆沿岸最北端发育和保存较好的造礁石珊瑚群落，以标准蜂巢珊瑚、锯齿刺星珊瑚和盾形陀螺珊瑚为主要优势种。

多年来，东山珊瑚省级自然保护区坚持“保护优先、科学管护”的理念，构建起全方位保护体系。而此次新物种的发现，恰恰是对这套体系成效的有力检验。

“资源管护是第一道防线。我们在澳角村建设了保护区管理房，每月开展不少于2次巡航巡查，并与县人民法院、检察院签订共建协议，推进司法与执法联合保护。司法力量的介入，大幅提高了违法成本。”谢建喜说。正是这道严密防线，为珊瑚守住了基本的生存空间。

2021年，保护区委托厦门大学开展珊瑚资源本底调查。2023年，保护区在头屿片区成功布放一套海底有缆珊瑚生态在线监测系统，实现了对珊瑚生长、白化、恢复等过程的长期连续观测。“这套系统相当于在海底安装了‘眼睛’，遇到赤潮或高温胁迫时，我们能第一时间预警。”谢建喜说。目前，保护区正积极申报“多观测手段融合的珊瑚群落监测项目”，以推动监测能力再上新台阶。

从“人防”到“技防”，从经验判断到数据驱动，保护的每一步升级都在此次调查中得到正面反馈。“该物种目前没有遭遇突出自然胁迫，也没有明显人为干扰，生存压力整体可控。保护区常态化管护成效扎实，为新记录种稳定繁衍提供了可靠保障。”王啟芳如是说。

然而，保护工作不能止步于既有成绩。福建虽已划定多处海洋保护区，但珊瑚物种会随水温、洋流等环境变化不断迁移，群落结构持续演变。“我们不能只依靠旧数据，必须实时跟踪、动态更新。”王啟芳强调。

此次新记录种的发现，也为未来保护提出了更高要求。科研团队建议，尽快开展福建省全域造礁石珊瑚系统性摸底调查，精准掌握分布边界与资源现状，同时依托新技术扩大监测范围，实现从“固定样带调查”到“主动寻找潜在分布区”的转变。

近年来，东山珊瑚省级自然保护区正从被动“守成”走向主动“探知”。而这一切努力的最终指向，正如谢建喜所言：“下一步，我们将持续深化科研监测，在精细化管护和公众参与上下功夫，凝聚全社会保护合力，让这片海底‘雨林’在变化中的海洋生生不息。” 

佩罗尼同星珊瑚（受访者供图）

东山珊瑚省级自然保护区头屿与鸡心屿片区俯瞰图（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