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艳青手执细笔为瓷杯补色。（受访者供图）

东南网5月23日讯（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李子衡 王彦雯）车在厦门市同安区莲花镇驶下沙厦高速，都市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山影滤去。沿着蜿蜒的乡道，海拔逐步攀升。临近初夏，高山上仍烟雨蒙蒙，能见度不及5米。

45分钟车程结束，庙村到了。步行走过一座石板桥，一座古朴的小院出现在眼前，这便是锔瓷匠人王艳青在厦门的“桥头堡”——“锔工坊”。

王艳青闻声迎出，侧身引我们入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清澈，却带着一股山野般的、未加修饰的爽利劲儿，与这所老屋的气质浑然天成。

走进正厅，陈列柜十分引人注目，上面摆满了许多“伤痕累累”的器物——有裂了口的青瓷碗，有碎了的茶壶……它们的残缺处，都被一枚枚金色或银色的锔钉精巧地“缝合”。这些本该被丢弃的碎片，在锔钉的连接下重获新生。

情系老手艺

我们的探访，始于一场山海之间的奔赴。从厦门岛出发，向西北而行，都市的轮廓在后视镜中模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峦与越发纯净的绿意。目的地是王艳青的家乡，也是她技艺的源头——三明市明溪县胡坊镇肖家山村。

“五一”假期刚过，肖家山村里仅有零星游客，没有商业的叫卖，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啁啾，以及屋檐下老人用方言拉家常的绵长尾音。

村部旁，肖家山艺术馆悄然矗立，村党支部书记余世勤早已等候在此。“2024年村里开始建艺术馆的时候，王艳青特地回来好几趟，全程参与了锔瓷展厅的设计。”他带着记者走上二楼，玻璃柜里陈列着王艳青的锔瓷作品，还有她爷爷王育生当年用过的锔瓷工具——沉重古朴的铁砧、锈迹斑斑的小铁锤、一个边角已经磨损的旧木工具箱。墙上的展板，细细讲述着锔瓷技艺的七道工序，也讲述着肖家山锔瓷的传承故事。

肖家山的王氏锔瓷始于宋代，800多年来，一代代锔匠挑着工具箱，沿着山间小路走村串户。他们用一根根锔钉，修补了无数寻常百姓家的锅碗瓢盆，也把“惜物保福”的道理，刻进了这个村庄的基因里。

对王艳青而言，回村参与锔瓷展厅的建设，是刻在骨血里的乡土情结使然。“爷爷那辈人锔瓷是为了糊口，到了我这一代，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她说，当年决定在村里设展馆，没有任何商业上的考量，只是想让老家传了800年的手艺继续在这块土地上发光发热。

王艳青大学时学的是工艺美术专业。2014年，她在厦门同安庙村开办了自己的工作室“锔工坊”。那时，家乡的锔瓷技艺还未被列为非遗。王艳青向当地文化馆递交了申报材料，直至2018年明溪肖家山锔瓷技艺被确定为明溪县级非遗项目，后在2022年1月入选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王艳青也成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而肖家山村，基于王艳青及村里的艺术底蕴，走出了一条艺术道路，每年吸引周边游客了解这项非遗技艺，感受静谧山间的“小美好”。更重要的是，明溪城里的孩子成了展厅的常客，他们围着锔瓷作品听王艳青讲爷爷的故事，老手艺的种子，就这样在下一代心里悄悄扎了根。

美藏裂痕间

“光看不够，你得‘做’一遍，才能懂它。”在庙村的工作室里，王艳青递来一只釉色温润却带着一道明显裂痕的瓷碗，体验便从制作一枚锔钉开始。

一截质朴的铜丝被她置于小巧的铁砧上，小铁锤起落间，铜丝被敲成薄如柳叶的形状，再经钳子拧弯、裁剪，一枚优雅的“ㄇ”形金钉便跃然掌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她的指导下，记者也试着敲制，很快打出一串金色锔钉，选出最合适的一枚备用。

定点、画位后，便是最关键的“钻眼”环节。接过金刚钻才知这小小工具颇有分量，王艳青轻声叮嘱：“拇指和食指捏住钻杆，中指抵住底部，手腕要稳、用力要匀，孔深只能到瓷壁的三分之二，穿而不透。”

记者屏住呼吸对准点位，钻头却不慎滑开。“别急，锔瓷最忌心浮气躁。不要用力压它，是它自己在往前走。”她伸手扶住记者的手腕引导。片刻后，一个圆润光滑、深度恰好的小孔成形。

随后嵌入锔钉，以小锤轻叩两端。“力道是关键，轻了不牢，重了便前功尽弃。”轻柔而笃定的锤声落下，锔钉牢牢固定在瓷碗上。

捧着修复后的瓷碗，看着那枚闪着金属光泽的小小锔钉，记者心中生出莫名的感动。在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有人愿意花数小时、数天甚至数月，去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

“很多人说锔瓷是残缺之美。”王艳青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但我觉得，它更是一种接纳之美、实用之美。接纳不完美，接纳破碎，再用双手赋予它新的联结，让它继续在生活中发挥作用，继续和人产生联系。”

锔工坊的到来，给这个小村庄增添了一抹独特的文化底色。村民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看她干活。村里老人说，现在的庙村，比以前更有“味道”了。

锔钉连山海

很多人劝王艳青把工作室开在厦门岛内的文创园，那里霓虹闪烁、人流如织，是无数手艺人向往的“流量高地”。但她却偏偏绕开了钢筋水泥的丛林，一头扎进了莲花镇深处的庙村——这个藏在厦门都市边缘的小山村，有着和肖家山一模一样的青石板路、一模一样的烟雨山岚、一模一样被时光放慢的脚步。

“你看，庙村和肖家山，像不像一件瓷器的两块裂片？”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眼神悠远，“而我和这门手艺，就是那枚试图连接它们的锔钉。”

肖家山是“根”，是血脉与技艺的源头。那里有最纯粹的乡土气息，有最原始的锔瓷技法，有一代代锔匠留下的精神印记。而庙村是窗口，是桥。它靠近繁华都市，能让更多的人了解锔瓷这门古老的手艺，感受它独特的美学魅力。

在厦门的锔工坊，王艳青始终坚持着不商业化的初心，没有刻意打造网红打卡点，也没有过度推销，却凭着纯粹的匠心吸引了一批真正热爱传统手艺的人。每年，她都会招收7到8名学员，年龄跨度从“70后”到“90后”：有退休后想重拾慢生活的长者，有厌倦了快节奏职场的年轻人，也有从事设计行业、想从传统手艺中汲取灵感的从业者。

“他们是在寻找一种‘慢下来’的可能，一种与物品、时间深度相处的方式。看着裂缝在自己手中弥合，内心某些焦灼的、破碎的东西，仿佛也悄悄被抚平了。”王艳青说。

一枚锔钉不过方寸， 但它连接起的不只是瓷器的裂片，更连接着深山的根脉与大海的风潮，连接着古老的生计与当代的美学，更连接着一颗颗在快时代里，渴望沉静、寻求疗愈的凡人之心。

谈及未来，王艳青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她希望能把锔瓷带给更多年轻人，尝试将锔瓷与其他非遗技艺融合，甚至在完整的器皿上用锔钉创作独特的纹饰，让这门古老的手艺在新时代开出更美的花。

王艳青在打制锔钉。（受访者供图）

一位老人坐在肖家山村里的长凳上。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王彦雯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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