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网记者 冯旭 金婷 吕春荣 冯川叶

一场本应让孩子们涂鸦、剪贴、自由表达的美术活动，正在变成一场成年人的“技能秀场”。

在福州，名为“班班有美展”的传统美育项目已延续多年。然而，当记者打开社交平台搜索相关话题时，看到的不是孩子们的天马行空，而是家长们晒出的“手工技艺比拼”：肌理生动的立体景观、精致繁复的福建文化元素、动辄数百上千元的定制作品……评论区里，最热门的提问是：“这件作品哪里能买到？”美展的场景格局越来越高大上。

美仑美奂的美展作品 来源：网络截图

夸张的美展：从“孩子的画”，到“家长的展”

本月初，家长、学生们大都在享受难得的假期，福州仓山区某实验学校的一位学生家长却在小红书上表达郁闷：“想不通，这作品只得了个二等奖？心塞！”

该家长晒出的班级美展设计灵动，色调和谐，各版块主题清晰而又浑然一体，既具艺术美感，又融合了各学科的知识。评论区里，有网友也为“二等奖”叫屈：“也太卷了吧！”

原以为，“班班有美展”就是孩子们美术作品的简单集纳。翻阅社交平台及部分学校的微信公众号才发现，现实中的美展早已“进阶”：许多作品场景盛大，造型繁复，远非低龄学生所能胜任。有头顶蓝色波浪纱幔、侧悬“三条簪”精致手工的福建文化元素，有肌理生动、绿植逼真的“立体景观”，有推窗见悬机、内外两样景的精巧设计……社交平台上，展示者骄傲炫技，围观者膜拜点赞，围绕“皱纹纸做茉莉花”“用仿真苔藓铺爱心树”“白乳胶加石英砂做马鞍墙肌理”等制作技巧展开的讨论热火朝天，仿佛一场家长间的“手工技艺交流大会”。

在美轮美奂、吸睛十足的美展布局中，来自孩子的创作反而成了点缀和陪衬。更令人唏嘘的是，就连这点可怜的点缀，都有家长请人代画，或在电商平台购买、在二手群里求转让。

“妈妈们的美术展！”有网友一针见血地吐槽。“孩子参与度不到10%的活动，意义何在？”“展几天就拆，好浪费！”此类质疑声也不少见。更有网友在社交平台疾呼：“什么时候福州才能取消‘班班有美展’！”

家长呼吁取消美展 来源：网络

疲惫的家长：一场美展，多日辛劳

“操心费力的都是家委，累到爆！”在孩子班级担任家委的刘女士道出了其中艰辛。

一些家长晒出的美篇呈现了班级美展的布置过程。忙碌的家长们在教室里各司其职，有的拿着KT板（用于展览背板的展示材料）在比划位置，有的踩着梯子“高空作业”……这还只是最后安装，前期的构思设计、采购制作，还有搬运，样样都要耗费心力。一位家委向记者吐槽说，年年美展年年忙，做家委比做家政还辛苦，既要操心展览效果，争取奖项，又要考虑布展成本，怕给家长增加经济负担。“劳民又伤财，还要搭上大把的时间，晚上十点半还在教室里加班……”

孩子们的美展，为何不交给孩子自己来做？在女儿小学期间当了六年家委的张女士苦笑着说，孩子一年级时，家委们想得比较简单，以为是以孩子的作品为主，结果很快就被别班从走廊武装到教室、从“屋檐”装扮到地面的“豪华大展”震撼，顿感自家布置无比“寒碜”。此后，“专业设计+部分外包”就成了无奈之选。

是家委热衷攀比，还是无形的压力使然？曾为家委的陈女士透露，老师会把班级走廊的精确尺寸提供给家委，有时还会“不经意”地提及往届优秀案例，家委们自然就有了“标准”。“没办法，‘人质’在老师手里，哪敢提什么异议？”

不少美展热衷场景与造型比拼 来源：网络

红火的产业链：从转让到定制 卖家接单忙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班班有美展”令部分家长头疼不已。为节省时间成本、减轻精神压力，提高展览档次，“代做”产业链应运而生，线上线下商家纷纷入局接单。

线上平台成为美展成品交易的一大渠道。在二手平台搜索“班班有美展”，大量卖家随即出现。不少学生家长转手往期参展作品，普通手绘成品售价30至50元，采用KT板、亚克力制作的豪华版报价超千元。还有商家专攻此类业务，据称五月订单繁忙，一般作品有几十元到上百元、上千元不等。以热门的“60×80”厘米大尺寸主题场景为例，报价约450元，制作周期一周左右。淘宝等电商平台也有部分店铺瞄准这一需求，以“小学环创”“KT板成品”为关键词售卖定制作品，不少商家直接在详情页晒出手绘、喷绘、立体造型等成品案例，支持按主题、尺寸、材料个性化定制，方便家长快速采购参展作品。

线下美术机构同样参与其中。不少机构开设有美展作品辅导课，以一对一形式指导孩子创作。孩子创作遇阻时老师会适当协助，一节课收费150元到200元，大约两节课可完成作品。家长也可直接购买成品，价格更贵一些。有机构在某团购平台售卖“班班有美展”培训课程，一节课199元。若只要成品，店家表示在课程售价外加100元便可拿到有质量的参展作品。也有大型培训机构报价400元，并表示成品质量上乘，可帮孩子参赛获奖。

有机构工作人员坦言，近些年他们收到许多会员的“求助”，美展相关作业难度明显超出孩子年龄段与实际能力，孩子无法独立完成，最终都变成家长的任务，这也是代做需求激增的主要原因。根据家长要求，机构可调整孩子对作品的参与度：注重孩子实践的，老师以指导为主，让孩子多动手；追求画面精致度的，老师完成度可达95%，孩子仅参与简单粘贴、涂色等步骤。

广告公司是美展代做的另一渠道。一些广告公司工作人员称，已为福州多所学校提供服务，可承接班级整套系列作品，提供设计、制作、布置一条龙服务，基础套餐约1000元；采用PVC、亚克力等高端材料的精美大制作，费用普遍在2000元以上，具体看规模、数量。

从线上成品采购到线下定制代做，“班班有美展”已形成成熟商业化服务链条，美育活动逐渐偏离初衷。

美展二手群生意红火 来源：网络

专家提醒：回归育人初心 莫让评比变味

“让美育回归育人的本质，而不是‘取悦评比’的工具。”福州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甘满堂表示。

甘满堂指出，“班班有美展”等活动的初衷，是通过集体参与和展示，提升学生的审美素养、动手能力和团队意识，是学校美育教育的重要载体。然而，当部分家长或班级为了评比成绩，请画室老师代为创作或布置，这种行为就背离了活动的本意。“以成人之手代替孩子之作，不仅让评比失去了公平性，也向孩子传递了‘结果比过程重要’‘可以走捷径’的错误价值观，对孩子的品格养成极为不利。”他认为这种做法加重了不少家庭的经济负担，制造了不必要的焦虑和攀比，让美育活动异化为“家长的财力比拼”，有违教育公平。

“教育部门与学校可以淡化评比，强化参与。”甘满堂建议，将美育活动的开展情况纳入学校工作考核时，不应以场景布局或画作质量为唯一指标，更应将学生的参与率及体验反馈纳入评价机制；可以设置“最具创意奖”“最用心参与奖”等多元奖项，减少对形式技巧的单一追求。

家长则应理性看待评比，拒绝攀比。甘满堂建议，与其花钱“买作品”，不如陪伴孩子一起完成一件或许稚嫩但真实的作品，让孩子在参与中获得自信、表达和成长，而不是替他去赢一场本不属于他的“胜利”。如果发现代画、代做行为，可以理性向学校反映，支持学校建立更公平、更真实的评价机制，而不是被动卷入“竞赛”。

记者手记：

一场美展的“变形记”，折射的是整个社会对“成功”的焦虑、对“评比”的迷恋。让“班班有美展”真正回归初心，或许还需要更多的转变——

对于学校：能否将评价权从少数评委手中，部分交还给孩子们自己？比如增设“我最喜欢的同学作品”投票，让童心和童趣重新成为标准。

对于老师：能否主动为“稚拙”正名？在一次家长会上明确表示：“我希望看到孩子亲手完成的作品，哪怕它不完美。”

对于家长：能否鼓起勇气说“不”？当班级群里又开始讨论“今年要做什么档次”时，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让我们问问孩子，他们想做什么。”

让美育回归本心，让孩子成为孩子——这件事，从每一间教室、每一个班级、每一位家长的选择开始。

把美展还给孩子，就是把童年还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