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儿童友好，是城市最温暖的名片，也是衡量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尺。今年3月17日，国家发改委、国务院妇儿工委办联合发布《关于在全社会推进儿童友好建设的意见》，我国儿童友好建设正式从“部分城市试点”迈入“全域整体推广”的全新阶段，原本作为城市“自选动作”的“儿童优先”理念，已然成为新时代城市治理绕不开的“必答题”。

自2022年被列入全国首批国家儿童友好城市建设试点以来，福州始终把“一米高度看城市”的理念融入城市发展的方方面面——闽都文化赋能的研学体系、鼓楼建华社区儿童友好成长综合体、福州市儿童公园的“公园+”生态模式，多个原创实践成功入选国家级经验清单。

近日，记者走进福州的街巷，探寻这座城市的“幸福密码”：是蹲下来倾听孩子声音的耐心，是看得见孩子需求的贴心，是“一个孩子都不落下”的暖心，这些都化作孩子们流淌在街头巷尾的欢声笑语。

“一米视角”被看见

放学铃声一响，福州市鼓楼第五中心小学的孩子们涌出校门，结伴沿着地上的通学路径走着。“蹲下来”我们发现，路缘石悄悄降了下来，家长等候区加装了风雨连廊，连路边那个常年让孩子够不着的公交站牌，也多了一个齐腰高的求助按钮。

不着急回家，孩子们来到鼓楼区水部街道建华社区党群服务中心。老街边，由木地板铺成的平台被抬高近1米，开阔又安全，孩子们开心游憩，老人们倚靠座椅上笑脸盈盈。平台后，集社区服务与儿童友好成长于一体的综合体里，一楼儿童活动中心，几个孩子正在写作业；再往里是青少年科学工作室，科学探索装置是孩子们的“最爱”；一扇门后的多媒体互动展厅传来老年人排练的歌声。步入二楼，书香袭来，福建省图书馆在此设水部街道分馆，打通图书资源，与总馆通借通还。中心的卫生间还装有儿童马桶梯和洗手梯，方便孩子们独立上厕所……

5月31日，鼓楼区水部街道建华社区举办“六一”嘉年华主题活动，亲子家庭一同探寻闽都文脉。（建华社区供图）

建华社区党委书记蔡金香告诉记者，因社区位于老城区，儿童活动空间少，只能见缝插针地进行适儿化改造，还要同时满足“一老一小”的需求，于是实现了空间的“分时共享”与多功能性。如，老人活动中心傍晚就成了“四点半课堂”，室外平台周末就成为儿童近邻集市等活动空间。

街区“金角银边”用起来，家门口的儿童空间更丰富了。近年来，福州通过社区综合体改造，配置少儿活动中心、社区阅读室、心理咨询室、儿童议事厅以及第三卫生间等儿童友好服务设施，利用社区的闲置空间，打造出更多儿童户外活动场地。

如果说建华社区的适儿化改造是把街区的“金角银边”缝进儿童的成长日常，那么，福州市儿童公园的蜕变，则展示了福州用“公园+生态”思维，把城市的生态优势融进儿童的自然课堂。

“我小时候的儿童公园，更像是一个大人视角下的公园，孩子只能在固定设施上排队玩，草坪、大树都没利用起来，很可惜！现在都羡慕我儿子了，有太多可以探索的空间。”从小在公园旁长大的“老福州”林薇回忆道。

6月1日，福州市儿童公园内，孩子们在排队玩项目。福建日报记者 陈欢欢 摄

在她看来，如今的儿童公园惊喜不断：魔法森林有林间探险栈道，新增了树屋、丛林城堡等设施，既保留自然野趣，也激发儿童探索潜能；大草坪变成了开放式共享空间，有3000平方米可步入式生态草坪，可以在内日常野餐、亲子活动、参加文化集市等；艺术园以福州市花茉莉花和福橘为元素，铺装彩绘地坪，增设了露天剧场和遮阳棚，展演、亲子活动再也不受天气影响；公园还联合公益组织开展生态观察、昆虫科普、植物保育等实践课程，为儿童打造自然教育成长乐园……

当“一米视角”被看见，我们会发现，最好的儿童空间，不是再造新空间，把自然圈起来，而是就地利用，把空间融进自然，让儿童从真实生活半径出发，把社区、公园、医院、学校等日常场景变成可抵达、可探索的成长空间。

如今，走在榕城的大街小巷，儿童友好场景随处可见：13个儿童专类公园县（市）区全覆盖，1400多个可步入式“口袋公园”纷纷增设了滑梯、爬架等儿童设施，全市2.7万多个体育场地形成“15分钟健身圈”，儿童专类医院设有儿童专属电梯、通道、游乐设施，地铁11个站点新增儿童友好通道，大商场和公园里的母婴室逐渐变多。

福州地铁新增儿童友好通道。 （福州地铁供图）

“福州将儿童友好城市建设列入市政府工作报告，纳入市人大常委会专题审议及市政协重要协商议题，形成多部门分工协作、全社会共同参与的工作格局。我们坚持规划先行、标准引领，保障资金支持，建立评估机制，鼓励因地制宜创新和特色化品牌建设。”福州市妇联主席、市妇儿工委副主任彭锦华说。

一名儿童准备通过福州地铁内的儿童友好通道。 （福州地铁供图）

目前，福州已建成12个儿童友好街区（含街道、镇），42个社区上榜福建省儿童友好社区。通过空间设置、组织活动、宣传教育等多方面共同推进，为儿童提供“15分钟友好生活圈”。

“一米声音”被听见

在国家推进儿童友好城市建设的核心框架中，“儿童友好”涵盖社会政策、公共服务、权利保障、成长空间、发展环境等方面，全面保障儿童生存、发展、受保护和参与的权利。而“参与权”是保障儿童有获得参与社会活动的权利。作为全国儿童友好建设首批城市之一，这方面福州早有探索。

5月26日，记者来到福州市鼓楼区温泉街道汤边社区服务中心前的广场，被这里的“泡泡”主题攀讲台、互动装置、地面彩绘吸引了目光。石头剪刀布游戏彩绘上，一对年轻母女正玩得开心。“像这种圆圈式的跳格子还是第一次见。”社区居民李丹说，改造后的社区广场，比以前更具童趣。

李丹不知道的是，这些充满童心的设计里有不少来自孩子们的创意。“去年参观完建华社区的儿童友好空间后，发现了自己社区的短板，回来后一直琢磨怎么改造。”汤边社区党委书记陈华丽说，考虑到辖区内有福州市温泉小学，于是决定结合学校的资源和需求，完成一场“家、校、社”合作，以“小更新”撬动“大变化”。

温泉小学学生在改造后的“泡泡攀讲台”分享儿童友好社区微改造思路。石美祥 摄

“‘温泉边’的福州话就是‘汤边’，整个改造以‘泡泡汤边·让童心冒个泡’为主题，既符合社区文化，又体现童心童趣。”负责此次适儿化改造设计的福州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集团有限公司创新发展研究院设计师蒋励欣介绍，项目在爱心学径、地面彩绘等方案征集中，充分收集了小学生的创意，实现了项目从“为儿童设计”变成“与儿童一起设计”，让儿童从“旁观者”变成“建设者”。

今年五年级的若瑜就是“建设者”之一。“当看到自己手绘的爱心学径创意由方案变成现实，特别开心！”若瑜兴奋地告诉记者，项目实施时，她和同学一起参与了300多米的爱心学径彩绘。她还主动当起了“监督员”，看到爱心学径有破损、磨损等问题，及时跑去跟社区反馈。

“当社区或城市中某一项建设有儿童参与改造，儿童自然会对它产生情感联结。这种情感联结会产生归属感，让儿童对社区、城市心生责任感和保护欲。”蒋励欣道出了“儿童参与”的意义。

5月29日，“榕城小主人”儿童议事会首场活动，孩子们在建议板上写下自己的建议和期待。（福州市妇联供图）

5月29日，由福州市妇联牵头打造的“榕城小主人”福州市儿童议事会启动，紧接着进行了首场专题议事——“童眼看地铁”，孩子们踊跃为福州地铁站的优化提出建议。据悉，今年“榕城小主人”将走进福州各县（市）区的学校、公园、社区等公共活动场所，计划开展特色议题议事活动60场，最终将形成《福州儿童建言献策汇编》，力争让儿童的智慧助力城市规划、公共服务与社区治理。此前，福州已有20个儿童友好社区设置了儿童议事厅，建立儿童意见收集机制，让儿童以“小主人”身份融入城市治理与发展中。

5月29日，福州市未成年人保护宣传月主题活动上，孩子们踊跃参与儿童乘车知识趣味问答互动。（福州市妇联供图）

“儿童友好城市不只是保护儿童，也是在培养儿童的自主感、胜任感和归属感。孩子一旦觉得‘我能行动、我能表达、我能影响环境、我被城市看见/听见，就更容易在真实情景中形成主动学习、社会责任和公共参与意识。”儿童认知发展与儿童友好城市研究专家、南开大学社会学院心理学系助理研究员吕金云认为。

“一米成长”被成就

“如果给儿童友好城市分阶段，物理空间的改造算‘1.0版空间友好’，社会权利的尊重算‘2.0版自主友好’。从1.0到2.0，完成了儿童从‘被看见’到‘被听见’、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参与’的进阶。那么，‘3.0版发展友好’则要让儿童在城市中获得丰富而平等的发展机会。这种发展包括认知和社会性的发展，也意味着不同能力不同处境的孩子，都能安心进入公共生活，共享城市资源。”吕金云认为，目前福州已经向3.0版迈进。

在福州，闽都文化逐渐成为儿童认知发展的重要资源。福州“红领巾讲解员”人数超20万，参与西湖公园、严复故居、三坊七巷等历史文化地标讲解；以福州传统文化为主题的儿童动画片、广播剧、绘本，“非遗校园行”“戏曲进校园”等，让儿童的日常成长浸润在浓厚文化氛围中；“福小榕看城市”“小小观察员”等正推动儿童观察城市文化生活；螺洲古镇等地尝试数字剧本游、AR互动，把文化转化成游戏化学习探索……

福州市儿童公园改造后的魔法森林入口 福建日报记者 陈欢欢 摄

在吕金云看来，闽都文化不再只是用来展示的“背景板”，还是帮助儿童理解空间、时间、他人和自己的认知工具。

文化浸润童心，不止于此。福州还以闽都文化引领儿童成长为主题，结合“一米高度看城市”理念，推出26条儿童友好研学线路，串联起福州全市文化地标、自然景观和科普展馆等共计145个。

2025年4月，福州市推进“彰显榕城特色、传承闽都文化”的儿童友好城市建设，入选国家级经验清单，面向全国推广。

“福州的儿童友好，不靠单点冠军，而是把闽都文化、公园生态、社区生活、公共服务和数字平台串联起来，形成具有榕城辨识度的省会城市样本。”吕金云说。

温泉小学学生参与社区广场的地面彩绘。石美祥 摄

“所有儿童友好”才是真正的“儿童友好”。从“多数儿童友好”到“所有儿童友好”虽然任重道远，但我们欣喜地看到，福州已经迈出重要一步——

2024年6月，闽江公园无障碍主题公园建成开放，这也是福建省首个无障碍主题公园，新增盲道、无障碍设施、无障碍器材以及7个体验区，彰显了福州“不落下一人”的可持续发展理念和城市建设温度。

2025年5月，福州正式启动“春天计划”助残活动品牌，建立关爱帮扶工作机制，开展助残系列活动；今年5月又发布七大专项行动，发起“春天伙伴”共建行动，公布首批遍布全市公共服务场所等点位的“春天伙伴地图”，在全社会营造理解、尊重、关心、帮助残疾人的良好氛围。

当一座城市愿意为了孩子“蹲下来”，降低路缘石的高度，倾听信箱里的童言稚语，托举所有孩子的成长，这便是一座城市的温度所在。

记者手记

让儿童友好更可感可及

□吕金云

儿童友好城市建设，既要看一座城市建了多少设施，也要看这些资源是否真正走进家庭的日常生活。长期从事儿童发展与儿童友好城市研究，并参与托育服务、儿童友好社区、公园及公共空间改造等项目实践，让我持续关注这一问题。

近期，围绕福州儿童友好城市建设开展资料梳理和实地观察，我对这一点有了更深的体会。一个空间是否被使用，不仅取决于客观的设施，也取决于使用者的主观感知：我是否知道它在哪里，是否觉得它安全、方便、适合我，是否相信自己和孩子在那里会被欢迎。

福州在儿童友好城市建设方面已经形成了良好基础，发布了《福州市儿童友好公园地图》，梳理了全市12个县（市）区各个大公园中的儿童活动区域和儿童友好设施。近期，福州还在“e福州”APP推出儿童友好专区，集中呈现儿童友好地图、儿童服务、儿童参与、儿童关怀等信息。将来，儿童友好地图如果能叠加更细的家庭决策信息，例如适合年龄、停车和公共交通、母婴室、推车可达性、遮阴避雨、饮水点、拥挤时段等，就能更好地帮助家庭迈出从“知道有这个地方”到“愿意带孩子去”这一步。所以，城市把儿童友好的相关信息主动、清楚、持续地传递给家长，本身就是儿童友好的一部分。

儿童友好还需要提升不同家庭和年龄群体的归属感。第一，很多特殊需要儿童不是不需要公共空间，而是他们不确定这个空间是否也属于自己。比如，孩子发出声音会不会被异样看待？其他家长是否接受不同能力的孩子一起游戏？因此，无障碍的意义不能只理解为坡道、盲道和扶手。它是一种明确的欢迎信号：这就是为不同身体状态、不同能力的儿童设计的空间。如，闽江公园无障碍主题公园的价值，不只在于增加无障碍设施，也在于向特殊需要儿童家庭传递一种城市态度：这里也属于你们。儿童友好如果能够让原本不常出现在公共空间的孩子被看见，这本身就是社会包容的重要体现。第二，儿童友好的同时要兼顾全龄友好。城市公共空间本来就属于不同年龄、不同身体状态、不同生活节奏的人。孩子需要奔跑、游戏、试错，老人需要相对安静和稳定的环境，照护者需要看护便利和心理放松。成熟的儿童友好，不是简单把空间交给某一类人，而是通过更细致的统筹规划与空间设计，让不同年龄群体的需求都能被看见和回应。

综上，儿童友好城市建设不仅是工程问题，也是社会心理问题。其最终目标，不只是增加儿童设施的数量，而是让每一个孩子都能自然融入城市生活，让每一个家庭都能感受到城市的温度。

（作者为儿童认知发展与儿童友好城市研究专家、南开大学社会学院心理学系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