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建平/文

林徽因是近现代建筑师、诗人、作家，其国内外的生活经历丰富多彩。其中，她与湖南大地有着深刻而独特的历史交集。1937年至1938年，林徽因、梁思成一家从北平流亡西南，途经长沙、沅陵、晃县（今怀化市新晃侗族自治县）等地，在湖南留下近半年的生命印记。

在福州三坊七巷林徽因主题馆，关于这一段战火经历体现并不多，她与湖南的交集也提及很少，但是湖南成为林徽因战时流亡的第一站。从长沙的空袭惊魂到湘西的病中滞留，这片土地承载了她生命中最动荡、最艰辛的一段时光。

位于福州三坊七巷的林徽因主题馆。

在湖南短暂的战时生活

1937年6月，林徽因、梁思成在山西五台山地区考察，发现了中国最古老的一座木结构建筑——建于唐代的佛光寺大殿，打破了“中国无唐代木构”建筑的断言。当这对夫妇正为这一重大发现欣喜之时，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8月，他们匆匆结束考察回到北平，携家人踏上漫长而艰险的流亡之路，目标是先迁往后方的湖南长沙。

长沙是当时国民政府组织高校和文化机构南迁的重要中转站，从北平外迁的部分教授南下聚集长沙。其时，长沙远离前线，未遭日军直接威胁，还是国军重兵把守的“后方”。1937年10月初，历经辗转、“上下舟车16次，进出旅店12次”的颠沛后，林徽因一家五口抵达长沙。此时的长沙已成为北方高校与文化人士的汇聚地，清华、北大等校师生在此组建长沙临时大学（西南联大前身）。国难当头，昔日北平的文化精英们在异乡短暂集结。

然而，战时的长沙居无宁日，南方的水土环境、生活饮食习惯令林徽因不适。她在给好友、湖南凤凰人沈从文的信中写道：“一到就发生住的问题，同时患腹泻，所以在极马虎中租到一个人家楼上的两间屋。就在火车站旁，火车可以说是从我窗下过去！”这处位于韭菜园校场坪（教厂坪）134号的刘宅，是一栋简陋砖房，楼下住房东，屋后仅有狭窄阴暗的天井，火车笛鸣伴随着她的日夜。与北平北总布胡同3号优雅的四合院相比，环境判若云泥。

后来，他们又迁至长沙韭菜园附近、圣经学院的三间小屋，条件同样艰苦。即便困顿茫然，林徽因仍以惊人的韧性维持着家庭与精神生活。在陋巷小屋中亲自烧水、洗衣、煮饭，操持所有家务。她在信中自嘲：“在这三间房子里，我们实际上做着以前在整个北总布胡同3号做的一切事情。对于过去有许多笑话和叹息，但总的来说我们的情绪还很高。”

短暂的安稳很快被突如其来的战火击碎，1937年11月24日，日军对长沙发动首次大规模空袭，林徽因一家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她在致美国汉学家费慰梅的信中详细记述：“没人知道我们怎么没有被炸成碎片。听到地狱般的断裂声和头两响稍远一点的爆炸，我们便往楼下奔，我们的房子随即四分五裂。全然出于本能，我们各抓起一个孩子就往楼梯跑，可还没来得及下楼，离得最近的炸弹就炸了。它把我抛到空中，手里还抱着小弟（梁从诫），再把我摔到地上，却没有受伤。同时房子开始轧轧乱响，那些到处都是玻璃的门窗、隔扇、屋顶、天花板，全都坍了下来，劈头盖脑地砸向我们……”

炸弹落在距家门仅十多米处，房屋严重损毁，一家人侥幸逃生，冲出黑烟滚滚的街道。据梁从诫回忆，父亲梁思成次日在废墟中挖掘时，看到残墙上印着清晰的人形血渍，是被气浪拍死的无辜平民。此次空袭，让林徽因深刻体会到战火的迫近和战争的残酷，长沙已非安全之地。12月8日，随着长沙临时大学决定西迁昆明，他们一家随大流搭乘超载大巴离开长沙，经湘西向昆明行进。

从长沙至昆明的39天旅程，湘西的山水与艰辛，成为林徽因终生难忘的记忆。行至沅陵时，他们受到沈从文家人的热情接待，暂居沈从文兄长沈云麓家的“芸庐”。沅陵风光秀丽，有2200多年历史，这一湘西历史古城给她带来意外的惊喜。“芸庐”处在沅江边天宁山顶，别有一番风景，林徽因在致沈从文的信中盛赞：“沅陵风景愈来愈妙，有时颇疑心有翠翠（《边城》主人公）这种的人物在！沅陵城也极好玩，我爱极了。你老兄的房子在小山上，非常别致有雅趣……我真感到有无限亲切。”然而，旅途的劳顿与战时的忧虑，让本就体弱的林徽因在湘黔交界的新晃县龙溪口病倒，患上严重肺炎，持续高烧不退，被迫滞留多日。在临阳公栈中，她在病痛中目睹了湘西的雄山秀水，也感受着底层民众的苦难。这段在湖南土地上的病中岁月，让她的笔触更添沧桑与坚韧，后来在散文《彼此》中，她写下：“口边那酸甜的纹路是实际哀乐所刻划而成，是一种坚忍韧性的笑。因为生活既不是简单的火焰时，它本身是很沉重，需要韧性地支持，需要产生这韧性支持的力量。”

1924年秋，林徽因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生证上的照片。

与湖南文化名士的友谊

流亡湖南期间，林徽因虽身处困顿，却与多位湖湘文化名士及旧友结下深厚情谊。湖南成为她“患难见真情”的友谊见证地，其中尤以与沈从文的交谊最为动人。同时，也与金岳霖、萧乾等文人在异乡相互扶持，更与湖湘本土文化气韵产生精神共鸣。

沈从文是湖南凤凰人，是林徽因一生的挚友。当林徽因一家行至沅陵时，沈从文虽不在当地，却早已托付家人悉心照料。沈从文的大哥沈云麓、三弟沈荃热情接待，让颠沛多日的林徽因一家感受到久违的温暖。林徽因在信中感动地说：“他们待我们太好！（个个性情都有点像你处）。我们真欢喜极了，都又感到太打扰得他们有点不过意。虽然，有半天工夫在那楼上廊子上坐着谈天，可是我真感到有无限亲切。”

林徽因还特意提及沈从文三弟沈荃——一位刚从前线负伤归来的军人，对其爱国精神深表敬意。这段沅陵相聚，让林徽因对湘西、对沈从文的故乡有了直观而深情的认知。她将对友人的情感，投射到这片土地上，盛赞沅陵的山水“又秀丽又雄壮”，“我愿意再回到沅陵一次，无论什么时候，最好当然是打完仗！”她还与沈从文约定，战后一定要重游此地。此后岁月，两人虽天各一方，却始终书信往来，这份始于北平、深于湖南的友谊，贯穿了他们的后半生。

在长沙，林徽因、梁思成重逢了大批北平南下旧友，包括金岳霖、张奚若、陈岱孙，还有任长沙临时大学教授的闻一多，以及与沈从文一同来长沙的文化名士朱自清、杨振声等。这些昔日在北平相谈甚欢的知识分子，如今在长沙简陋的小屋中相聚，话题从艺术、建筑转为流离生活、家国忧患、战争动向、民生疾苦。

林徽因根据回乡印象所作的水彩画《故乡福建》。

与抗日空军战士的交集

林徽因虽为闽人，却与湖湘文化有着精神层面的深层共鸣。她欣赏湖南文人的质朴与热忱，也敬佩湖湘子弟的勇武与担当，特别是在湘西新晃县与空军飞行员的相遇，成为她家国情怀升华的关键节点。

1937年12月，林徽因一家滞留新晃县龙溪口，她因肺炎高烧卧床，梁思成焦急万分。一日，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从隔壁传来，梁思成循声探问，发现是八名来自杭州笕桥中央航校的青年学员。这些身着军装的年轻人，正等车前往昆明继续受训，准备投身抗战。

得知林徽因病重，这群爱国青年立即腾出房间，热心照料，帮忙安顿。梁从诫回忆：“父亲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对的，竟然是一群身着空军学员制服的年轻人……青年们却出乎意料地热心，立即腾出一个房间，并帮忙把母亲搀上那轧轧作响的小楼。”

在相处的数日里，林徽因与这些平均年龄仅二十出头的飞行员结下深厚情谊。他们朝气蓬勃、满怀爱国热忱，虽知空战九死一生，却毅然投身保卫祖国的蓝天。他们常来看望病中的林徽因，谈理想、谈战事、谈对家乡的思念。林徽因则像长姐、母亲一般，关心他们的生活，为他们担忧，也为他们的勇气所感动。这些飞行员常来梁家做客。1939年，他们毕业时，因家乡多在沦陷区，无亲人在侧，便一致邀请梁思成、林徽因担任“名誉家长”，出席毕业典礼。林徽因答应了。此后数年，阵亡通知书接连不断寄到梁家：陈桂民、叶鹏飞、黄栋权……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与日寇的空战中壮烈牺牲。每次收到噩耗，林徽因都悲痛欲绝，她亲自整理英烈遗物，为他们流泪、哀悼。

1941年，她的三弟、同样毕业于中央航校的林恒，在成都空战中牺牲。至亲与挚友的相继离去，让林徽因的悲痛达到顶点。病榻之上，她写下著名的《哭三弟恒》，诗中不仅哀悼弟弟，更献给所有为国捐躯的空军英烈：“啊，你别难过，难过了我给不出安慰。我曾每日那样想过了几回：你已给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也是一样，献出你们的生命……”

对湖南古建筑的研究

作为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师，林徽因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始终未曾忘却专业使命，耕耘古建研究心爱的事业。流亡湖南期间，即便战火纷飞、生活困顿，她仍以敏锐的专业目光，观察、审视湖湘大地的古建筑遗存，表现难能可贵的文化情怀。湖南的古建虽非她系统考察的核心区域，却成为她古建实地研学的重要一站，为其中国建筑史研究提供了湖湘样本与地域启发。

在长沙短暂停留的两个月里，林徽因曾利用间隙，考察这座历史名城的古建筑。长沙作为楚汉名城、千年古都，留存着天心阁、岳麓书院等珍贵古建。其中，天心阁给她留下深刻印象。此阁为长沙古城的标志性建筑，1928年由她的好友、营造学社同事刘敦桢主持重修。

从长沙至沅陵、新晃县的旅途，林徽因首次深入接触湘西地域建筑。湘西民居依山傍水、因地制宜，融合苗族、土家族等少数民族建筑特色，风格质朴粗犷、实用美观。林徽因还重点考察了沅陵的龙兴讲寺。沈从文极力推荐“此为湘西最古大庙，不可错过。”林徽因后来评价“龙兴讲寺大雄宝殿梭柱斗拱，古意盎然，与佛光寺有相同之唐制，湘西深山藏此瑰宝，令人惊叹！”梁思成也评它“江南最古老木构之一，唐宋遗存，价值极高”。

在沅陵“芸庐”，她仔细观察这栋位于天宁山上的沈家两层砖木小楼。建筑选址巧妙，视野开阔，与山水环境融为一体；结构简洁，装饰朴素，却极具韵味，是湘西民宅的代表。林徽因在致沈从文的信中称赞其“别致有雅趣”，体现出对湘西民居自然、质朴美学的高度认同。

湘西的吊脚楼、石板路、封火墙等特色建筑元素，也给林徽因留下深刻印象。这些建筑顺应地形、就地取材，充分体现了“天人合一”的营造智慧，与她一贯倡导的“尊重自然、融合地域”的建筑理念高度契合。这段经历，让林徽因对中国古建筑的地域多样性和特色性有了更直观、更丰富的认知和实地案例。

林徽因虽未留下关于湖南古建筑的专著，但她对湖湘建筑的观察与思考，具有重要的学术与精神价值。她以女性建筑师的细腻与诗人的敏感，捕捉到湖湘建筑的独特气质——既承载着“经世致用”的湖湘文化精神，又体现出质朴坚韧的地域美学。

如今，岳麓书院、天心阁（重修）、张谷英村、龙兴讲寺等湖南古建筑，得到有效保护和利用，已成为中国文化遗产的瑰宝。

林徽因对湖南的这段经历印象深刻，1939年在昆明曾写下散文诗：“经过炮火或流浪的洗礼，变换又变换的日月，难道彼此脸上没有一点记载这经验的痕迹？”“口边那酸甜的纹路是实际哀乐所刻画而成，是一种坚忍韧性的笑。”从此可以看出，这段烽火岁月，虽然仅短短数月，却深刻影响了林徽因的后半生。林徽因的才情、风骨与精神，也如同她留下的文字与建筑理念，成为闽湘历史文化交流记忆中一抹亮丽而永恒的色彩。（老照片来自三坊七巷林徽因主题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