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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读 | 从“空心村”到“超级社区”
2026-06-10 09:06 来源:东南网 责任编辑:李雅兰

龙潭村柿子红了。

核心提示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 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在“十五五”开局之年,屏南正经历从“保房子”到“兴产业”的质变。当地以古建修缮、智库赋能、生态农业、数字旅居、非遗文创多业态深度融合,为中国式农业农村现代化提供可观察、可借鉴的基层实践样本。

屏南全县共有152个村落,三分之二以上整体风貌保存完整,拥有25个中国传统村落、3个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名村、7个中国传统建筑文化旅游目的地,被评为全国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县。

5月18日,福建省住建厅官网发布关于印发《福建省城乡历史文化保护利用可复制经验清单(第一批)》的通知,屏南成功入选。这标志着当地探索形成的“以修缮筑基、以智库赋能、以业态活村”的乡村振兴新模式,已从基层自发实践上升为省级认可、可推广的标准化经验。

新时代乡村发展,需答好“留住乡愁”与“实现共富”的双重考题。屏南通过“工料法”破解古建修缮成本高、周期长的行业痛点,依托“以租代养”机制疏通闲置资产流转与活化利用的堵点,以生态农业构建“从一亩田到全产业链”的价值闭环,最终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乡村振兴系统性解决方案。

东南网6月10日讯(福建日报记者 庄然 通讯员 甘叶斌 文/图

夜色中的屏南县熙岭乡龙潭村“静轩”民宿灯火通明,这原本是一座修缮留存的清代木构老宅。此刻,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雕花窗棂下发出幽蓝的光,混杂着屋外田埂上的蛙鸣与犬吠。

这里是首届数智乡建黑客松大赛现场。5月21日至24日,来自海内外的150多位程序员、设计师与本地的“新村民”艺术家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如何用代码为屏南的乡村振兴插上科技翅膀。

曾几何时,屏南农村是典型的“空心村”,如今却演变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超级社区”。从老屋修缮的“工料法”创新,到“新村民”带来的文旅新业态,再到专家智库的加持,屏南正让土地重获尊严,让乡愁可安放,让未来可奔赴。

与时间赛跑的“外科手术”

“顶!”随着一声浑厚的闽东腔划破晨雾,72岁的老工匠卓继端眯着眼,紧盯着手下那根正在缓缓归位的百年老梁。

在他身后,南湾村一座清代民居正被修缮。在他身前,徒弟陆孙福和陈昌盛正合力操控着简易的木制支架。没有大型机械的轰鸣,只有榫卯咬合时发出的沉闷“咔嗒”声。

这是一场名为“偷梁换柱”的古建绝活表演——在不拆除整座房屋的情况下,像外科手术般替换掉腐朽的承重梁。木屑在斜射的阳光下飞舞,卓继端抹了一把汗,对身边的记者嘟囔道:“这手艺,要是再没人学,就真得跟着老房子一起埋进土里了。”

记者眼前这惊险精妙的一幕,正是屏南古村“复活”之路的展示。对屏南而言,古村落的保护首先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是一场关于“保”与“用”的抉择。

“保”是底线,更是技术活。屏南拥有25个中国传统村落,数量位居全省前列,但这些珍贵的“文化载体”一度因年久失修、资金匮乏而岌岌可危。

面对施工队伍稀缺、修缮成本高昂的困境,屏南摸索出一套名为“工料法”的土办法。

它打破了传统工程招投标的繁文缛节,允许村委会作为实施主体,自行采购材料、聘请本地工匠、组织村民投工投劳并全过程监督。这一招,看似“土气”,却直击要害。

县住建局相关负责人介绍,以龙潭文创片区为例,这一创新举措让建设成本平均节省了20%,工期缩短了3到4个月。

更重要的是,它让像卓继端这样的本地工匠重新走上了历史舞台。通过成立建筑工匠协会、建立传统工匠名录,屏南不仅修好了几百栋老屋,更培养出了一支“扎下根的施工队”。眼下,屏南的古建队伍已走出大山,在全国承接修缮工程,将这份来自深山的技艺智慧传播得更远。

“用”是出路,也是艺术。光修好房子还不够,如何让老屋在新时代找到生存的土壤?“活化”。针对产权复杂、流转困难的问题,当地创新推出了“以租代养”模式——村委会充当“中介”,从原村民手中流转老屋,再统一招募租赁给“新村民”进行文创开发。

“以前老房子塌了也就塌了,现在村里统一租过去,修好了还能收租金,看着它变得漂漂亮亮,心里也高兴。”老村民吴铭安说。而对“新村民”而言,他们无需直接面对复杂的产权问题,可以更专注于内容创作、业态创新。

在一众文创人才的镜头下,那些曾经被视为累赘的破败土墙,摇身一变成为营造氛围的“网红墙”;那些被遗弃的农耕工具,在精心设计下变成了独特的室内装饰。老屋不再是沉睡的文物,而是变成了可以居住、可以消费、可以产生情感共鸣的“活”空间。

从“偷梁换柱”的技艺传承,到“工料法”的制度创新,再到“中介式流转”的模式探索,屏南用一砖一瓦,为古村落筑起了一道坚实的防护墙。

这道无形的保护墙,不仅挡住了岁月对老屋子的侵蚀,更为接下来的“智力输入”和“业态爆发”打下一个稳固的物质根基。

超级社区孕育松弛感

午后的四坪村,新农人潘国老赤脚踩在温润的泥土里,俯身察看稻苗的长势。田埂上,几位来自城市的“认养人”正带着孩子体验插秧的乐趣。这幅画卷与几公里外龙潭村里飘出的咖啡香、传出的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超级社区”独有的乡土松弛感与城乡烟火气。

在屏南,生态农业不再是面朝黄土的苦力活,文旅文创也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打卡点,而是一场关于“人”与“土地”重新连接的新实验。

在屏南乡村振兴研究院的推动下,潘国老的“食光梯田”早已超越了传统耕作的范畴。“不用化肥农药,虫子被鱼鸭吃了,粪便又是最好的肥料。成本降了,米的品质和价格却上去了。”潘国老说道。

研究院引入的“社会生态农业(CSA)”理念,让这片土地建成了“稻田养鱼、林下种菌”的空间资源与物能循环利用系统。2025年,这片梯田接待研学团队与散客超5000人次,北京、上海的客户连续多年“认养一亩田”,让潘国老从“为销路发愁”的普通农民,变成底气十足的新农人。

研究院提供理论与资源,新农人负责落地执行,政府则通过“人才贷”和“我在屏南有亩田”活动保驾护航,三方合力,让“一亩田”长出了“N种可能”。

“一亩田”正是“大食物观”的实践样本。当地把一栋晚清夯土祖宅改建成“大食物馆”,2024年5月24日正式对外开放。展馆设“食为天”“肉蛋禽奶鱼果菌茶”“屏南青草”等单元,让游客在行走中读懂食物链循环。开放以来,展馆举办多场高端对话与国际会议,在地实践项目“以食为天”成功登上米兰三年展中国展区,向世界讲述了中国乡村“食物—生态—文化”叙事。

在隔壁龙潭村的古戏台旁,国家级非遗“四平戏”的唱腔与咖啡馆里的爵士乐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最早一批入驻的“新村民”胡文亮,正带着设计师团队,将戏服上的脸谱元素融入红曲黄酒的包装设计中。

他租下的清代老宅“檀舍”,既是民宿,也是文创孵化器。在这里,古老的酿造技艺被赋予了动漫、油画等现代审美,胡文亮说:“我们想证明,乡村可以很潮、很国际。”

这种“潮”,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用现代语言重新“翻译”乡土文化。古老的红曲黄酒在“新村民”的创意下,从“爷爷辈的土酒”变成了“年轻人的潮饮”。

如今的屏南古村落,早已不是单一的乡村旅游打卡地,而是一个集生态农业、非遗文创、乡村康养于一体的多元业态综合体。

打造美好乡村新范式

在四坪村垃圾分类点,村民熟练地将厨余垃圾倒入堆肥桶中。这些看似无用的果皮菜叶,正通过一种名为“生态堆肥”的技术,经历着一场从“废弃物”到“黑金土”的绿色蜕变。

这不仅是简单的垃圾处理,更是屏南乡村从“超级社区”迈向“低碳社区”的关键一步——未来的乡村生活不仅是诗意的,更是物能循环的、低碳排放的。

乡村振兴研究院秘书长郭稷昕蹲在地头,用手捧起一把黝黑发亮的土壤,蚯蚓在其中蠕动。“这就是用厨余垃圾堆出来的肥,可替代造成土壤失去活力的化肥。”

过去,农村的秸秆和厨余往往被随意丢弃或焚烧,既污染生态环境,又浪费可再生资源。眼下,在研究院特聘专家王松良、吴承慈推广的生态堆肥体系中,这些“垃圾”成了宝贝。

2026年,屏南新增两个生态堆肥乡村试点,这套绿色低碳技术不仅有效降低农业碳排放,更成为乡村低碳科普的鲜活课堂。眼下,试点村落常举办“低碳生活”沙龙,来自城市的家庭在这里学习如何用果皮制作酵素,如何用稻草覆盖技术保持土壤湿度。一位带着孩子参加活动的上海妈妈感慨:“以前带孩子回农村是看热闹,现在是学门道,田园生活是连垃圾都要‘各归其位’的。”

堆肥解决的是“物”的循环,“DAO龙潭”解决的则是“人”的协作。

在龙潭村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块巨大的屏幕实时显示着村里的“数智治理图谱”:“新村民”的积分排名、公共空间的预约情况,甚至是古宅修缮的进度,都被转化为数据流在上面跳动,全程可查、全程可视、全程可溯。

这便是屏南正在探索的“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AO)”治理模式。2026年4月22日,国内头部数字社区SeeDao落地屏南并揭牌,打造全国首个深山古村DAO乡村治理试点。自此,古村的数字化、AI化更进一步。

基于5月底由国仁乡建、乡建DAO、屏南乡村振兴研究院与熙岭乡政府推动的数智乡建黑客松大赛成果,开发团队为龙潭村量身定制了一套“数字村民通证系统”。

“新村民”通过参与古建巡护、文化导览等公共服务,可以获得相应的“龙潭币”积分。这些积分不仅能在村里的合作社兑换农产品,还能作为评选“年度荣誉村民”的重要依据。

这种透明机制极大地激发了村民参与公共事务的热情。曾经,乡村治理靠的是“熟人社会”的面子和村支书的威望;现在,屏南正在尝试用“智能合约”来固化规则。

屏南的古村复兴探索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旅游开发”或“农业种植”,它正在走出一条“文创+农创+科创”协同创新的发展道路。

当前,屏南正计划将“生态堆肥技术”标准化,向周边乡镇推广“低碳乡村”行动,建设“休闲康养+创意创业+数字游民”三种旅居形态;同时,开源共享“DAO治理”平台,让更多的古村落能够低成本接入这套数字治理体系。

屏南古村正在证明——乡村振兴的终极形态,不是把农村变成城市,而是利用现代科技与生态智慧,打造比城市更宜居、更智能、更绿色、更可持续的美好乡村新范式。

记者手记:柿子红遍山野 人心点亮乡村

福建日报记者 庄然

当数字游民在屏南古村的黑客松大赛中,用代码与算法为古老的村落寻找新的连接方式时,这场发生在乡野间的智力激荡,恰恰成了乡村发展最生动的发展隐喻。当地通过“工料法”修缮古建空间,以“智库+新村民”重构社群生态,成功探索出了一条内生驱动、可复制、可推广的乡村振兴新路径。

与外省一些过度商业化、将原村民彻底迁出的“空心化”景区不同,屏南保留了乡村最宝贵的烟火气与原生态肌理。但相较于江浙一带高度成熟的乡村,屏南在高端文旅业态的精细化打造、上下游产业链延伸、品牌价值深度挖掘等方面,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当地著名的文旅IP——“柿子红了”一度家喻户晓。外界往往惊叹于漫山红柿带来的流量奇迹,但通过记者连日来的采访,得出的结论是,不是柿子让村子“红了”,而是村子让柿子“红了”。如果没有完好留存的古建风貌、没有新老村民共生共融的松弛乡土氛围,柿子终究只是农产品,无法成为承载乡愁、传递乡土温度的文化符号。

当地打造了极佳的营商环境,但光有政府的“筑巢”是不够的,真正让凤凰栖息的,是那些扎根于此、以村为家的新老村民。

在采访中,许多像胡文亮这样的“新村民”,他们自身已经积累了一定的财富,依然选择扎根乡土,只为奔赴心中向往的松弛生活,深耕热爱、成就自我。

正是这种“不为甲方服务,只为自己热爱”的纯粹心态,为屏南古村注入了独一无二的灵魂,让这里的乡村发展有温度、有格调、有生命力。

同时,这也引出了一个更为冷静的行业真相:像胡文亮这样的“新村民”是稀缺且难以被工业化的。其他村落或许可以轻易复制屏南的“工料法”,可以照搬“以租代养”的机制,甚至可以复刻生态农业的科学标准,但唯独复制不了这里的“美”,复制不了这种由一群有情怀、有阅历、有理想的人共同营造出的乡土氛围与生活质感。

在文旅行业快速迭代的今天,柿子难凭一季长红,流量无法永久续航。真正让乡村穿越周期、抵御波动的核心底气,从来不是一时的景观热度,而是持续吸引高端人才、有情怀群体扎根落户的人文魅力。

以人为核心、以文化为内核、以共生为底色的独特乡土美学与生活方式,正是屏南乡村振兴最动人、最深厚、最不可复制的核心护城河。

返乡创业青年陈忠业在制作黄酒拿铁。

新农人潘国老给农田施肥。

四平戏公益演出

参赛队伍在进行研发设计。

日出中的南湾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