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4至6月，厦门五缘湾湿地公园迎来一年中最灵动的时节。成群的栗喉蜂虎跨越山海、如约而至，在崖壁沙洞间筑巢繁衍，翠蓝与橙红相间的羽翼掠过碧波苇荡。

栗蜂喉虎在自然保护区内嬉戏。陈婧怡 摄

占地85公顷的五缘湾湿地公园是厦门岛内面积最大、生态体系最完整的城市湿地。漫步此间，湖水蜿蜒、草木葱茏、鹭鸟翩飞，所有景观依原生地貌顺势铺展，尽显自然本真之美。然而，这片如今被誉为“城市绿肺”“城市会客厅”的生态宝地，在二十多年前却是一片淤泥淤积、水质污浊、荒滩连片、无人问津的“烂潮滩”。

取舍：一场抉择背后的发展定力

坐拥厦门岛东部绝佳区位的五缘湾，在城市快速扩张的浪潮中，曾面临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抉择，也考验着一座城市的发展格局与治理决心。

过去五缘湾以农业为主。自20世纪40年代起，经过4次筑堤、围垦，五缘湾成为晒盐场、海水养殖场，甚至垃圾场。内湾水体污染严重，外湾海岸线长期被侵蚀，形成大面积潮滩，五缘湾一度被称为“烂潮滩”“不适合居住的地方”。

这场蝶变的原点，始于一场关于城市命运的深远谋划。

2002年，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省长的习近平同志明确提出厦门城市规划由海岛型向海湾型转变的思路。

落实这一重要指示要求，厦门市2002年以来相继开展海沧湾（西海域）、五缘湾、杏林湾、同安湾、马銮湾等5个湾区综合整治与开发工程，打造环绕厦门的“美丽蓝湾”。

2005年，厦门市借鉴筼筜湖的治理经验，启动了五缘湾综合整治工程。据介绍，最初五缘湾湾内这片土地计划收储作为建设用地，这片待开发区域瞬间成为资本竞相追逐的“香饽饽”。然而，就在这片土地即将被彻底“格式化”重写之时，厦门的决策者和规划者却停下了脚步，他们算的，是另一笔截然不同的“账”。

20年前的五缘湾，农田和滩涂占据了一半以上的面积。图源：湖里头条

彼时，五缘湾片区虽然环境差，但专家分析认为，这里生态基底较好，建议尽可能保留原有的生态肌理。厦门市政府充分征求并采纳专家意见，及时调整五缘湾片区开发利用规划，放弃当时十分火热的房地产开发，保留湾内89公顷原生湿地，以“生态保护，最好的资源全部留给公众”的核心思路，将城市建设、生态保护、产业发展和宜居生活等有机融合。

这份“舍近利、谋长远”的抉择，让五缘湾避开了“千城一面”的商业化开发困境，以本真的生态形态，成为厦门珍贵的城市生态资产，为后续人海和谐、城绿共生的高质量发展埋下伏笔。

修复：一场重塑海湾生机的科学治理

生态治理的智慧，不是颠覆重构，而是顺势而为、润物无声。

五缘湾的蝶变，没有大拆大建的工程痕迹，没有刻意雕琢的人工景观，而是遵循自然生态规律，以科学精准的微创修复，唤醒土地与海湾的原生活力，构建起自我循环、自我平衡的湿地生态系统。

改造前的五缘湾，最大的生态症结在于“水死、滩废、海滞”。封闭海堤阻断内外海水交换，湾内水体常年不流通，纳潮量锐减、淤泥淤积严重；无序养殖、盐田遗留的污染物沉积滩涂，土壤盐碱化、水质富营养化问题突出，生态链条彻底断裂。针对沉疴顽疾，厦门摒弃“一刀切”的改造方式，对症下药、精准施策，开展系统性陆海综合整治。

为激活水体活力，施工团队顺势破堤通海、清淤活水，拆除阻断潮汐流通的老旧海堤，科学设置纳潮口与闸坝，打通内外海水循环通道，让自然潮汐力量重塑海湾生态。通过外湾清礁疏浚73.88万立方米、内湾退塘清淤净化全域水体，累计退地还海约100公顷，彻底终结围海养殖、盐田占用的历史，成为国内为数不多完成大规模退塘还海、恢复自然潮汐的滨海片区。

而今，五缘湾吸引人们的不仅是水清滩净的海岸风光，还有湿地景观。五缘湾改造时，充分利用原有抛荒地和沼泽地，建设五缘湾湿地公园。不同于多数城市公园，这里一草一木、一湾一水皆为自然原生模样。木栈道沿水而建、随湾曲折，不破坏水下植被与底栖生物；观景平台错落分布，贴合地形高差，不突兀、不违和；水系连通顺其自然，形成“水、滩、草、林、鸟”层层递进的立体生态格局。所有人工建设都服务于生态保护，而非破坏自然肌理，真正实现“人工无痕、自然有声”。

五缘湾湿地公园像一片绿色仙境。林依文 摄

经过二十多年治理修复，五缘湾海域面积从原先112公顷拓展至242公顷，平均水深增加约5.5米，纳潮量增加约500万立方米，生态用地较治理前提升2.3倍。水质实现质的飞跃，从重度污染水体蜕变为优质海水，水体自净能力持续增强，形成稳定健康的近海湿地生态循环系统。

让路：一群小鸟改变城市规划

2004年，厦门市观鸟协会会员在五缘湾的骑马山发现栗喉蜂虎的筑巢繁衍地——市政取土区挖出的裸露土崖，意外成为它们的理想巢址。

2006年，骑马山面临开发，是继续按图施工，还是为鸟儿让路？

厦门给出了答案：为鸟儿让路。施工立即停止，一道围栏将人类活动的喧嚣隔绝在外。

保护区设立后，一系列精细化管理措施随之落地。栗喉蜂虎不用旧巢，只筑新巢，如果人类不帮忙，几年后崖壁就会被挖空。保护区的工作人员探索出沙土回填技术，每年10月鸟儿飞走后，用高压水枪把旧巢冲干净，再回填沙土，来年又成为崭新的“产房”地基。每年4月至10月的繁殖期，保护区核心区实行封闭管理，杜绝一切人为干扰。

保护区中的栗喉蜂虎。段道清 摄

此后，厦门的守护从未停歇。2017年，厦门划定保护区外围保护地带，那里不许建设有废气、强光、大噪声的项目。2023年，栗侯蜂虎保护区和五缘湾湿地公园被厦门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列入厦门市第一批野生动物迁徙通道。

如今，五缘湾成为栗侯蜂虎在中国东南沿海最稳定、最重要的繁殖地之一。这些看似“小题大做”的举措，生动诠释了生态文明的智慧——有时候，人类最大的作为，就是“有所不为”；有时候，最好的保护，就是给予自然足够的空间与尊重，并用制度为其护航。

跃迁：一座城市新客厅的价值显现

五缘湾二十余年的生态治理与修复，不止于环境颜值的提升、生态体系的完善，也持续转化为可感知、可触摸、可共享的民生福祉，让优质生态资源走出“保护区”、走进百姓生活，真正实现“生态变好、城市变美、群众受益”。如今的五缘湾，不仅是省级美丽海湾优秀案例、省级旅游度假区，更成为展示厦门生态治理、民生建设成果的重要窗口。

水清岸绿、鸟语花香的生态环境，搭配蜿蜒环湾步道、亲水栈道、生态湿地、休闲绿地，构建起全域开放、全域可游的亲海生态空间。市民游客可漫步林间栈道，观鹭鸟翩飞、赏海湾碧波，可骑行环湾绿道、逐风滨海长廊，沉浸式享受推窗见绿、出门见景、步步见美的生态红利。每逢周末节假日，五缘湾湿地、环湾岸线游人如织，成为市民休闲健身、亲子出游、放松休憩的首选之地，让滨海生态美景成为最普惠的民生福祉。

落羽杉季，五缘湾湿地公园色彩斑斓。陈嘉新 摄

生态提质带动人居升级、配套提质。依托优质生态基底，片区公共服务、休闲配套持续完善，全域打造宜居宜业宜游的滨海生活样板。目前片区已建成8公里生态环湾护岸、6116平方米红树林景观带，布局多处休闲广场、观景平台、生态小岛，全方位提升市民游览体验。

同时，优质生态资源持续释放多元价值，实现生态效益、社会效益、经济效益深度融合。片区迭代升级为生态旅游、商务办公、医疗健康、商业酒店、滨海文体为主的现代产业体系，片区内建成了国际游艇汇、五缘湾帆船港等文旅设施，湾悦城、天虹等商业综合体集聚成型，既激活了片区经济活力，也为市民游客提供了高品质休闲文旅选择。

如今的五缘湾。陈嘉新 摄

五缘湾的实践证明，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从来不是一道“二选一”的单选题。从污水横流的废弃滩涂到水清岸绿的生态秘境，从可连片开发的黄金地块到全民共享的绿色空间，二十多年深耕细作，厦门坚守“自然为本、生态优先”的治理逻辑，算好生态账、长远账、民生账，书写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范本，也生动诠释了中国式现代化的城市生态治理智慧。

站在五缘湾的环湾步道上，海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一幅自然生态与现代都市完美交融的画卷将继续展开……

“闽人智慧”编辑部、福建日报社全媒体传播中心、厦门晚报社出品

作者：厦门晚报记者 林依文

编辑：徐宇琦

审核：严顺龙、郑丽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