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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衡(左)在向非遗传承人学习锔瓷技艺。 王彦雯 摄 历时一月,八闽踏行。顺着“乡遇·小而美”系列报道的脚步,我们的驻站记者深入福建的山乡海滨,探访了一群扎根乡土的乡村文旅新业态探路者,记录下一个个带着烟火温度的原生项目。 在采访中记者真切感受到,这些“小而美”项目没有追求大拆大建的气派,也不走千村一面的老路,而是秉持“轻投入、强主题、重体验”的清晰定位,在八闽大地攒起了乡村文旅的星星之火——它们以微改造唤醒闲置资源,用差异化打造独特体验,让深闺里的高山草甸、海岸边的陡峭崖壁、散落山间的古厝……一个个“活”了过来,更让原本沉寂落寞的村落,重新汇聚起人气与烟火。 每一个项目都是一次鲜活的探索,每一步尝试都藏着可供借鉴的经验。今天,我们集结刊出本次采访的记者手记,一同记录先行者的实践,拆解“小而美”的成长密码,也为更多准备投身乡村文旅的后来者,提供一份带着烟火气、泥土味的八闽实践参考。
陈黎慰在体验森林小火车。
陈欢欢沿着崖壁攀爬,体验崖壁咖啡项目。
王彦雯(右)在体验侨派砖雕技艺。 吴函晓 摄 极致体验背后的反差感 福建日报记者 陈欢欢
时隔一个月后,回想起在连江县古石村的采访经历,脑海中的记忆依旧鲜活与深刻。这种感受不同于其他乡村旅游,而是强烈的反差感带来的独特体验。 村子枕山面海,漫山遍野的绿与变幻莫测的蓝给人留下深刻的视觉记忆;古朴的石厝与新潮的业态形成“土味”与“时尚”的反差;飞拉达的极限运动与品咖啡的休闲放松带来极致的反差体验;留守村子的老人与不断涌入的年轻人延续着古石的生命力…… 从“无人村”到“网红村”,古石村的成功在于看到自己“身处崖壁之上”的不足,反将“劣势变优势”,创新业态,精准发力,同时开发同类文旅产品,不断提高“含金量”,让乡村旅游从“一季游”迈向“四季游”。 当文旅行业从商业价值向情绪价值转变、乡村旅游进入精细运营阶段时,古石村敞开怀抱,迎来越来越多两岸年轻人在此自由创业、随性生活,活跃的思想、创新的点子在这里肆意碰撞,相信不久之后,古石村将真正成为年轻人心中的“乌托邦”。 等风来,吹动这片林海□本报记者 陈黎慰建西的“小而美”转型路径,概括起来大抵是三件事:修旧如旧、文化活化、社群共创。“修旧如旧”这一步,建西走得扎实。无论是被岁月打磨过的老建筑,还是从老照片里驶出来的森林小火车,场景复原了,接下来,就等着故事住进来。场景是静的,故事是活的。在路兹村的林业文化记忆馆里,故事藏在泛黄的工作证内,躺在旧车票的折痕上,蜷在小人书的卷边里;在谢屯村的“村晚”上,村民登台,日子入戏,整个村庄都成了供故事舒展开来的舞台。故事起了头,光有创客的热忱还不够,社群共创需要有更多的人来回应。于是,“新乡人”从四面八方奔来,在政府的扶持下,把理想安放在了这片林海。“新乡人”就像当初第一代林业工人,带着一股子热忱,一头扎进这片林海。不同的是,当年的人把青春献给了林业,如今的他们把理想种进了山林。从“绿色黄金”到生态屏障,从林业老镇到“双创之地”,建西的转身才刚刚开始。但愿这片林海,守得住绿水青山,也留得住滚烫的热忱。 扎根乡土,方得灵魂 福建日报记者 张哲昊
走出“山野书房”,海风拂过,心头却依然萦绕着一种不可言状的感动。 此次采访最为打动我的,并非“山野书房”在空间上的精巧陈设,而是主理人对“乡土味”近乎执拗的坚守与追求。 这恰恰击中了当下乡村文旅项目的痛点。我们目睹了太多速成的“流水线”作品——青墙黛瓦、稻田秋千、文艺标语,美则美矣,却往往精致而空洞,与真实的乡村生活割裂。好看,却不走心;热闹,却没了魂。 采访中,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前来打卡的平潭本地人,竟比外地游客多出许多。为何本地人反倒对自家门前的风景如此着迷?其实,真正能长出灵魂的乡建项目,往往需要主理人褪去过客的姿态,俯下身去、扎根泥土。不是把乡村当成舞台,而是把乡村还给生活。“山野书房”的走红,恰好能印证这一点。 “山野书房”能走多远,还有待时间的考验。一个乡村文旅项目要与脚下的土地真正融为一体,只要根扎得够深,乡土总会给予丰厚的回馈。我也期待着,再次走进洋山门村时,更多乡建的种子已破土而出。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福建日报记者 肖蔚男
采访那天,合唱团的歌声从田埂上响起,掠过稻浪,飘向远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晋江九十九溪守住的,不只是一片田,还有回荡在这片田上的歌。 细看九十九溪的实践,“农”是根基。通过高标准农田建设,零散耕地集中连片,让土地重焕生机;马蹄从论斤卖到论杯卖,传统农业在这里找到了高附加值的新路子。“文”是灵魂。李焕之艺术馆落成,焕之声合唱团在田埂上唱响经典,稻浪间回荡的不只是音符,更是一方水土的文化自信。“旅”是翅膀。宋风游船、水上舞台、田洋村咖……多元业态让田园成为可游可居的生活场景。 农为底,文为脉,旅为用。三者相融,才有了这方水土生生不息的当下与未来。 所谓“小而美”,美在找准了自己的路,也难在一直走下去。乡村文旅业态的持续发展,仍面临专业运营人才短缺、同质化竞争等现实课题。这条路或许没有标准答案,或许多年后九十九溪的这片土地还会长出新的模样,但从稻浪间飘来的歌声,会在岁月里久久回响。 深山露营地的另一种打开方式 福建日报记者 陈阳阳
两次跟随驻村书记何剑峰去仙游县前溪村采访拍摄,往返近200公里的山路,让我对这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子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初到前溪,我被眼前的景色惊艳到了——高山、草甸、溪流,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难怪这里会成为众多露营爱好者的心头好。何剑峰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守着好生态,却过着穷日子。”道出了多少乡村的无奈。 2022年,前溪村被评为“中国十大露营地”之一。流量来了,这是机遇,更是考验。如何接住这份流量?前溪村用“不过度开发”的定位给出了答案。没有大拆大建,而是在商业开发与保护生态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平衡。提升基础设施建设,对高山、溪流、草甸只做“微改造”,保留了乡村自然的野趣。 更有温度的是,“发呆节”“村歌赛”等活动的举办,把前溪村的风景变成了游客与村民可以共同参与、彼此互动的文化载体。我更深切地感受到,“小而美”不是做不大,而是让游客住进风景里,让村民融入产业中,好生态才能真正变成好日子。 “孤独”的生意如何保持“热闹”? 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刘文恺
“在发呆”品牌在漳浦有两家门店,本来想去另一家,因为那家店有一句出圈标语“孤独是真正的自由”,我很想去了解当下年轻人为何如此致敬孤独。 当我得知这家店已经运营了2年,目前没有太多顾客,这里面似乎又包含了一种内在的悖论:让一门“孤独”的生意保持“热闹”。 品牌的主理人是个“95后”,她只给我的采访留了半小时,显然在快节奏地经营一项松弛的生意。精美的品牌手册写满了“发呆”这一情绪需求的商业潜力。 显然“在发呆”吸引了很多人,但有一个两难:人流量多便会破坏独处的氛围,可若只满足独处需求又如何增长?品牌的发展理念难以成立就容易流于表面,难以长期引起共鸣。 店里有一位村民也在发呆,询问之下,她只是在发愁生计。比起城里人的忙里偷闲,村里人更需要忙碌起来。这里似乎物理上离城市太远,心理上也离农村太远。“在发呆”因为“小”而带来快速扩张的成功,至于“美”,似乎仍有些美中不足。 宠旅空间里,藏着耐心生长的力量 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王志豪
刚走进武平尧禄村的宠旅空间,10多只猫狗便围了上来。孩子蹲在草地上逗猫,游客举着手机记录人与动物互动的瞬间,欢笑声不时从院子里传来。 采访中,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样一个规模并不大的项目,能够具有吸引力?答案或许藏在当下文旅消费的新变化里。相比“到此一游”式打卡,人们越来越看重在快节奏生活之外,找到人与自然更直接的连接。 这些年,乡村旅游发展迅速,但同质化问题也逐渐显现。有的地方投入不少,却难留住游客;有的一时火爆,却很快沉寂。尧禄村选择从“宠旅友好”切入,本质上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特色表达。这个模式的启示在于:乡村振兴不一定要追求“大项目”“大流量”,找到契合自身资源禀赋和市场需求的小切口,同样能够打开发展空间。 当然,“小而美”并不意味着轻轻松松就能成功。如何持续吸引客群、形成稳定收益,仍是一道现实课题。但采访中让我感触最深的是,他们没有急于扩张,而是选择慢慢打磨场景、完善服务。或许,珍贵的地方,就在于这种扎根乡土、耐心生长的力量。 “无用”慢手艺,有着最动人的用心 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李子衡
回想在同安庙村的那个烟雨朦胧的下午,耳边时常萦绕着铁砧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声音轻缓、细碎,像一枚小小的锔钉,轻轻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在这个万物皆可批量生产、随手替换的时代,锔瓷无疑是一门“无用”的手艺。碗摔碎了,买个新的花费不过几元十几元,而修复它需要耗费数小时的专注,一枚锔钉的打磨、一个钻孔的拿捏,都容不得半点急躁。从经济价值来看,这是一笔绝对不划算的买卖。 恰恰是这份“无用”,藏着最动人的力量。真正走进锔工坊的人,愿意为几个小时的匠心买单,那只碗对他们而言,是藏在老物件里的一份牵挂、一段刻着温度的旧时光。锔瓷技艺教会我们接纳不完美,懂得珍惜。就像王艳青说的,修复的从来不是瓷器,而是人与物之间断了的联结。 当人们在都市快节奏里疲于奔命,当内心的焦虑像瓷器的裂痕般蔓延,这门慢手艺就成了一剂良药。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愿意为一个老物件、一份热爱,花时间、用真心。这便是锔瓷最珍贵的“无用之用”。 “小而美”里,长出非遗的新春天 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王彦雯
在采访了两个主题皆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小而美”业态后,我心中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欣慰与期待。 令人动容的是,像王艳青、胡文贤这样的非遗传承人,早已不再是故步自封的守望者。他们始终如一地坚守初心,钻研技艺,同时又紧跟时代步伐“活化”非遗,做跨界突破。 当然,我们也必须正视“小而美”的非遗在规模化道路上的天然局限——手工的温度注定无法被流水线复制。但这绝非困局,而是市场在提醒我们:不要用别人的尺子丈量自己的价值。 事实上,市场已经给出了充满暖意的回应。全国共有1.29万余家非遗工坊,带动相关产业超120万人就业增收。在物质丰盈的今天,人们渴望的不再是标准化的商品,而是独一无二的“参与感”和“文化记忆”。 因此,“小而美”的非遗业态其实无需在红海中硬拼性价比。当我们将手艺的“慢”、地缘的“唯一”与体验的“不可复制”转化为核心竞争力时,便已经对接上了消费升维的浪潮。 借“他者”的眼睛,重新看见乡村 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李娟
初次走进尧禄村,我心里是存着疑问的。青山绿水间,肆意生长着大片草坪,几只“毛孩子”追着风跑——这些景象,对一个南方长大的女孩来说,太熟悉了。也正因为太像记忆里普通的乡村,我反而困惑了:这样的日常,凭什么留住那些说走就走的数字游民? 直到遇见了郑泽霖。她是尧禄宠旅项目的共创伙伴,也是这里第一位数字游民。一个北方姑娘,却对这片山水久看不腻,还介绍了很多北方好友前来体验乡村慢旅。我忽然意识到,有些风景,需要借一双“他者”的眼睛,才能重新发现它的珍贵。 我们习以为常的青瓦白墙、溪水蝉鸣,在北方来客眼中,是另一种诗意。尧禄村找准了差异化的小切口,让宠物和人都能真正放松下来,在这里很有“过日子”的实感。 虽然目前尧禄的业态还显单一,周末热闹之后,平日会安静下来,但或许“小而美”本就该如此——不急于长成一座城,只是安安静静地,让来的人不想走,走的人还想再来。 乡村“小而美”,如何从“星星之火”到“燎原之势” 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李娟 当下,“小而美”正在成为福建乡村文旅的一股新潮。一个个轻量化项目落地生根,让不少原本沉寂的山野乡村重新聚起了人气、找回了生机。 所谓“小”在轻资产、微改造、专精某一领域;“美”在有特色、有温度、能打动人心。这些“小而美”,贵在嵌入了乡村肌理,融入了当地风土人情的脾气与温度。正因如此,它们不同于千篇一律的乡村商业街,打造出了“土生土长”的活态乡村样本。 今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国家“十五五”规划也对打造乡村旅游精品线路作出部署。清晰的政策导向,正吸引越来越多经营主体投身乡村文旅赛道。在本次采访中,记者遇到了一批抢滩布局的探路人:他们的项目大多体量轻巧,或许带着初创的生涩,或许还远未到成熟定型的阶段,可正是这些“小而鲜”的实践,藏着值得全行业拆解的命题:这些先行者踩对了哪些节点?后来者又能从他们的试错与成长中获得什么启发? 先看流量的培育。“小而美”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在几乎零基础的乡村里,硬生生打造出了一个节假日爆满的“目的地”,但也要看到,高度依赖周末和假期,是这类业态普遍的软肋。 放眼省外,云南大理作为数字游民大部落,率先跨过了“流量”坎,“新大理人”社群已经突破10万规模,形成了具有虹吸效应的新乡村部落。让对的人留下来,而留下来的人,本身就是持续的内容生产者和口碑传播者。 “小而美”项目已经打开了一扇农文旅融合的绝佳窗口,证明了“能引来流量”,下一步要琢磨的是“怎么把流量沉淀下来”,形成一个相互促进、具有内驱发展力的正循环。 然而,单个“小而美”项目终究力量有限,天然存在规模局限,仅靠经营者情怀难以支撑长期运营,仅依托节假日客流也无法实现持续增长。 有人做事,村子才有持续的内容产出;有内容,游客才愿意来;有人来,村民才愿意留。浙江实施“千万工程”的经验是:先让人扎根,再等人来。200多个片区引进了专业运营团队,超过半数的村庄培育了文创、露营、电商等新业态。乌石村作为“金华市农家乐第一村”,206家民宿红火了十几年,但周边村子却一直冷清。县里组建了“大乌石片区”,把11个村纳入一张规划图,有茶园的搞高山茶,有水库的搞智慧渔业……2025年片区游客突破150万人次,旅游收入超2.45亿元,区域联动效应显著。 推动“小而美”业态健康发展,需要构建“政府搭台、市场运作、多方参与”的协同机制,合力破解业态单一化、区域碎片化的发展痛点。通过区域联动将散落的项目节点串联成服务动线,破除乡村地域间的信息壁垒,打造多元融合的业态供给,才能实现游客从“半日游”向“多日驻留”的转变,激活消费潜力。 分散的星火聚合在一起,才能烧出燎原大火,也才能拼出过硬的竞争力。脚踏实地踩好先行先试探出来的路子,稳步把流量养起来、把业态链起来、把区域串起来,或许这才是“小而美”文旅该奔赴的长远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