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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国家族的百年福建情缘
2026-06-29 10:02 来源:福州晚报 责任编辑:周冬

“鼓岭缘”中美青少年棒球友谊赛暨体育交流周活动29日开幕,90岁的“鼓岭之友”蒲光珠应邀前来

一个美国家族的百年福建情缘

28日,“鼓岭之友”穆言灵(右一)和蒲光珠(左二)一家三代参访协和医院。

6月28日,90岁的“鼓岭之友”蒲光珠(Priscilla Gill)再次回到福州,参加29日开幕的2026年“鼓岭缘”中美青少年棒球友谊赛暨体育交流周活动。

她带着女儿、外孙女和美国“鼓岭之友”召集人穆言灵一同走进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漫步三坊七巷,循着父辈足迹开启一场跨越世纪的寻根之旅。

在协和医院百年红砖病房楼前,蒲光珠停下脚步,久久凝望着熟悉的建筑和远处的白塔。翻开医院百年院史画册,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里,有父亲蒲天寿(Harold N.Brewster)身穿白袍行医的身影,也记录着这个美国家族与福建延续了140多年的深厚情缘。

从1884年祖母蒲星氏(Elizabeth Fisher Brewster)来到福建,到祖父蒲鲁士(William Nesbitt Brewster)扎根莆田兴学育人,再到父亲蒲天寿在福建行医救人,一个家族的命运早已与福建紧紧相连。

对于蒲光珠来说,这次回到福州,寻找的不只是家族记忆,更是一份跨越山海、历久弥新的乡愁。

蒲鲁士夫妇合影(来源蒲鲁士家族相册)。

一盏明灯 照亮福建乡村

蒲家的中国故事,要从1884年说起。这一年,22岁的美国姑娘伊丽莎白·费希尔(Elizabeth Fisher)受美以美会派遣来到福建,在福州毓英女校任教(今福州十六中)。彼时中国,女子接受教育仍十分不易,而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更多中国女孩拥有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当地人亲切地称她为“星小姐”。

6年后,她与美国传教士威廉·内斯比特·布鲁斯特(中文名蒲鲁士)结婚。从此,“星小姐”有了一个中国人熟悉的名字——蒲星氏。婚后,夫妻二人来到兴化府(今莆田),这一待便是半个多世纪。

他们深入乡村,创办学校,培养教师,兴办慈善事业。据记载,蒲鲁士夫妇在莆田先后创办或参与创办中学4所、完全小学8所、初级小学90多所,还建立了幼儿园、托儿所、婴儿园和儿童识字班,教育网络几乎覆盖整个莆田地区。

蒲鲁士夫妇如一盏明灯,照亮无数孩子的人生道路。他们能说一口流利的兴化方言,经常走村串户,与百姓拉家常。当地人亲切地称他们“蒲先生”“蒲师母”。

1916年,蒲鲁士因病回国,不久后病逝,而蒲星氏选择留下。她照顾孤儿、管理学校、培养教师,直到1949年才离开中国,把人生65年的光阴都留在了福建。

一颗荔枝 饱含中美情谊

几周前,远在美国的“鼓岭之友”召集人穆言灵,收到朋友送来的一篮佛罗里达州出产的荔枝。品尝时,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地最著名的“蒲氏荔枝”(Brewster Lychee)。

“每年夏天,佛罗里达荔枝成熟时,当地都会举办以荔枝为主题的庆祝活动,人们采摘、品尝荔枝,十分热闹。”28日,穆言灵向记者讲述了这段跨越百年的往事。她说,如今在美国家喻户晓的荔枝品种,正是120多年前由蒲光珠的祖父蒲鲁士从福建莆田引种的。

原来在莆田工作期间,蒲鲁士对莆田当地的荔枝、龙眼极为推崇。1903年秋,蒲鲁士夫妇从莆田精选陈紫荔枝和龙眼树苗,用四个大木桶精心包装,从福州经上海横渡太平洋运往美国。他们将树苗转交给美国农业部,种植在佛罗里达州。龙眼未能存活,但荔枝却在异国他乡开花结果,被美国人亲切地称为“蒲氏荔枝”。

两年后,蒲鲁士又应邀运去更多树苗,逐步推广到佛罗里达、波多黎各和南加州。后来,这些荔枝进一步传播到巴西、古巴等地。20世纪40年代,佛罗里达已形成千亩荔枝园,收获季节车队排成长龙。不少果园还建起中国式牌坊,大门横匾用中文写着“荔枝”二字。

一颗小小的荔枝,成为中美友谊的生动见证。20世纪80年代,蒲光珠的姑姑蒲厚恩(蒲鲁士三女儿)在儿子曼顿陪同下曾多次重返莆田,回美国后她写信告诉莆田乡亲:“荔枝移种在佛罗里达州,至今生长很好。”

协和医院最后一任外籍院长蒲天寿(来源协和医院)。

一袭白袍 守护百姓安康

如果说蒲光珠的祖辈蒲鲁士夫妇用教育播种希望,那么她的父亲蒲天寿则用医术守护生命。

蒲鲁士夫妇育有7个子女,最小的就是蒲天寿。蒲天寿1905年出生于兴化,从小在福建长大的他会说莆田话,也熟悉福建百姓的生活。后来,他赴美国波士顿大学学习医学,主攻肺结核治疗。1931年毕业后,他没有留在美国发展,而是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回到中国。

1933年至1944年,他担任古田怀礼医院院长。战争年代,药品短缺、交通阻断,他依然坚持留在福建救治病患。一次,医院药房被日军轰炸,急需药品。蒲天寿从福州运送药品返回古田途中遭遇日军检查。船上装有100多个箱子,真正装药的只有少数几箱。他故意一把把地试钥匙拖延时间,日本士兵最终失去耐心,挥手放行,药品得以安全送达医院。

1946年至1950年,蒲天寿担任协和医院最后一任外籍院长。他擅长外科手术,救治了大量结核病、胃溃疡患者,还创建妇幼诊所、巡回医疗队和麻风病院,培养了许多中国医务人员,为福建现代医学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蒲天寿和夫人合著的《教会和医疗布道——在非洲和其他地方》一书,记载了协和医院一名病人的故事:一名曾因胃溃疡病重、几乎无法进食的患者,在接受手术后恢复健康。几个月后,蒲医生偶遇他时,他已经能挑起120磅的担子、健步如飞。男子掀开衣服露出手术留下的伤疤,激动地说:“蒲医生,您还记得我吗?”

这样的故事,在蒲天寿的医生生涯中还有很多。他把一生献给救死扶伤的医疗事业,足迹遍及中国、萨尔瓦多、沙捞越等,还在婆罗洲建立流动医疗船,后因心脏病逝世,年仅59岁。

一座鼓岭 珍藏童年乡愁

蒲天寿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除了最小的儿子离开中国时还很年幼外,其他三个女儿在古田和福州都留下了非常多珍贵的回忆。

蒲天寿给她们起了福州味十足的名字:惠珠(Betty)、美珠(Mimi)和光珠(Priscilla)。姐妹三人都会说流利的福州话。蒲光珠至今还能唱起小时候学会的福州童谣。

对于蒲光珠来说,鼓岭是童年最美好的地方。蒲天寿十分喜欢在鼓岭度夏,1939年,在鼓岭宜夏村后浦楼片区购得一幢别墅。这栋别墅位于鼓山路南侧(原址后改为物资局西圃楼),到鼓岭医馆(今宜夏别墅)只要步行几分钟。夏天,蒲天寿会带一家人到鼓岭的别墅居住。

除了避暑外,蒲天寿将地下室开辟为诊所,为外国侨民和鼓岭百姓免费看病。需要手术时,便带上器械前往鼓岭医馆。上了年纪的鼓岭居民至今还记得“蒲医生”,许多家庭的长辈都曾找他医治。

蒲天寿在鼓岭问诊或手术时,因为没有别的医护人员,常常是分身乏术,这时几个女儿就成了“小护士”。蒲美珠和蒲光珠不止一次回忆道:“爸爸要给病人动手术,叫我们来帮忙。我们开始有点害怕,但多做几次,也就不害怕了。”

鼓岭也给她们留下了许多难忘的童年趣事:清理了一整天泳池,第二天却发现一头水牛舒舒服服地泡在池里;独自在山间玩耍遇到台风,被附近村民大声呼唤回家;阿嬷“细妹”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

如今,蒲家后人一次次回到福建、回到鼓岭,把家族的故事讲给下一辈听。正如佛罗里达州依然枝繁叶茂的“蒲氏荔枝”,也如鼓岭山间历经千年的柳杉,这份跨越百年的中美民间友谊,在一代代人的接力中延续。(记者 王光慧/文 叶诚/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