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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需儿童幼小衔接适应班上,影子老师辅助孤独症孩子上课。 核心提示 当融合教育的暖流渐渐拂过校园,越来越多的孤独症儿童走出封闭,踏入普通幼儿园与小学的课堂。在他们身后,总有一个默默追随的身影——影子老师。他们如影随形,既是特殊儿童融入集体的“桥梁”,也是这些孩子与普通课堂之间的“缓冲带”。 影子老师,指的是融合教育支持教师,是专门辅助特殊儿童在普校适应学习生活的专业力量。他们在喧闹的课间、紧凑的课堂中穿行,以个性化的陪伴,帮助孩子跨越学习与社交的藩篱,获得自立的能力。 日前,本报记者深入福州、厦门两地,遍访影子老师、机构创办人、融合学校一线教育者、孤独症儿童家长及特教专家。在这场关于接纳与爱的深度对话中,试图探寻“特殊儿童成长”这一社会命题的更优解。 东南网6月30日报道(福建日报记者 陈尹荔/文 通讯员 陈艺琼/图) 一座特殊孩子融入集体的桥梁 福建何时出现“影子老师”已无从考证,但那些在融合教育荒原上踩下的每一步脚印,都沉稳有力。林梵,无疑是其中的先行者。 2015年,二十出头的林梵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工作。她接受孤独症家庭聘用,在福州的一家民办幼儿园当起了影子老师。 一天午饭时分,电话骤响。幼儿园来电告知,她带的孤独症孩子将粪便拉在了被子上,还把其他孩子的被子弄脏了。林梵立马放下手中的碗筷,准备赶往学校。此情此景,令她的母亲既心疼又气恼:“你还没结婚,没生孩子,吃口饭还得去给人洗被子,这是什么工作?别干了!” 林梵没有被眼前的困难吓退。早在2011年从福建教育学院学前教育专业毕业,她便已将特教视作一生的事业。 几年后,挑战再度升级。炎夏午后,教室风扇刚启动,林梵带的孤独症小学生瞬间崩溃大哭,竟将鞋子甩上讲台,全班哗然。那一瞬,无力感虽如潮水般袭来,林梵却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感受心脏的跳动——仿佛触碰到了那份从未动摇的初心。她咬咬牙,计上心头。 林梵把孩子带到了一间空教室里,进行一对一的风扇“脱敏”。间断性开风扇,1分钟,2分钟,3分钟……慢慢地把孤独症孩子对风扇的耐受时间拉长。等适应时间延长到5分钟了,林梵便将孤独症孩子带回班级,和老师商量,每次风扇只开5分钟,然后关了再开。课堂上,老师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汗,没有一丝怨言。课间,同学们围在林梵身边,众口一词:“老师,我们一起来帮助他,心静自然凉。” 两个多月后,在大家的努力下,这名孤独症小学生终于能够接受全程开风扇了。这次“试验”成功时,大家像打赢一场众志成城的战役,举班欢庆。 林梵始终认为,孤独症孩子的眼里也可以有光,而她期盼这光能发自心底。“所谓科学干预,不就是在爱的守护下,一步步艰难突围吗?!” 林梵深知,融合教育若仅靠影子老师单打独斗,便失去了意义。于是,她睁大眼睛,认真地在班里找帮手——谁纯朴,谁仗义,谁宽厚,了然于心。 她还备着一个“百宝箱”:校徽、红领巾、橡皮、尺子……孩子们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林梵却从不亲自“献宝”,而是引导孤独症孩子“借花献佛”。 一来二去,孤独症孩子除了有了座位前、后、左、右的“四大护法”之外,还有了排路队牵手的同学、上体育课带跑的同学、监督作业的同学、结伴玩耍的同学。不少同学还当起了“小眼线”,一旦发现有情况就向林梵报告。 如今,已经当了11年影子老师、“一对一”带过10多名孤独症孩子的林梵,对这份工作有了不少感悟。她感慨道,自己当年的青涩,既是行业刚刚起步的体现,也是孤独症孩子逐步被社会接纳的开始。她始终坚信:再科学的方法,终究要靠人心彼此贴近、相互焐热,才能发挥出真正的效力。 一家机构的融合教育之途 陈灵是福州某融合教育机构的发起人之一。说起初衷,她用了那句朴素而沉重的话:“淋过雨的人,总想为别人撑把伞。” 2011年,陈灵的儿子小宝出生,不久后,确诊患有孤独症谱系障碍。作为孤独症孩子的母亲,陈灵太懂那种病急乱投医背后的无助、焦虑与渴望。 那时的福州,孤独症儿童鲜少有人入读普通小学。几经周折,陈灵将孩子送进了普通小学,但她悬着的心却放不下——孩子若在学校“自生自灭”怎么办?她横下一条心:“找校长!” 从此,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多了一个隔着围栏踮脚张望的身影。陈灵睁大近视的双眼,在人群中努力辨认校长的模样。她一次次托保安打听校长行程,在校门口“守株待兔”。多次扑空后,她终于“蹲”到了校长。一番掏心掏肺的长谈,她终于换来了进班陪读的珍贵机会。 深知这一机会来之不易,陈灵把感恩化作了行动。在校园里看见纸屑,她默默捡起;有同学脚伤,她连续一个月背着他出操;有孩子吐了,她主动帮忙收拾……渐渐地,小宝身边的伙伴就多了起来。 陈灵把这看作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家长没来找你,就是默许他的孩子可以成为融合小伙伴。”她认为,这背后是家长们读懂了她的困苦与辛酸。 其间,陈灵结识了另一位孤独症孩子的母亲——王素。2020年,两人共同创办了福州某融合教育机构。 谈及一路走来的心酸,王素在长时间的访谈中情绪平稳,唯独在去完洗手间回来后,声音里带了浓重的鼻音。她回忆,2016至2017年间,为了对抗迷茫与焦虑,她曾每月花费300美元咨询国外的心理医生和特教督导。“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王素说。 陈灵的记忆里,有些这个群体沉重细碎的瞬间:有孩子好奇地问“隔壁班那个有影子老师陪着的是不是精神病”;有班级因孤独症孩子的一次冲动行为,引发全班家长联名要求劝退。 小宝遇到了温暖有爱的老师,慢慢实现了蜕变与成长。在小宝毕业那天,全校200多位老师在场,陈灵将一面锦旗郑重地送到即将退休的班主任手中。她还曾走进教育局,把一封感谢信交给保安:“我不认识这里的人,但这份心意必须送达。” 陈灵与王素创办的融合教育机构秉持专业与规范。6年来,机构靠着康复课程的收入,支撑着影子老师项目的收支平衡。这里的每一位影子老师,都要经过权威培训与严格考核。机构会对孩子进行全面评估,匹配最合适的老师,签订劳务合同后进校陪读。 “这些孩子通常半天在校接受融合教育,半天回机构进行针对性个训。”陈灵说,这条路,她们走得小心翼翼,却无比坚定。 一座城市的灵魂守望 5月底,厦门市集美区杏滨中心幼儿园,绿树荫浓。 大一班的孩子们正执笔作画。孤独症儿童军军一笔一画地画了一个汉堡,并在旁边用力打上一个鲜红的“×”。在资源教师王妍的轻声鼓励下,军军抬起头,清晰地告诉园长杜建香:“叉,是会吃坏牙齿的意思。” 此刻,旁边的几个孩子围上来叽叽喳喳,童言稚语里透出不容置疑的笃定:“军军是我们不可思议的朋友。”“虽然他有时不懂我们的友好,我们也要爱护他。”“帮军军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男子汉!” 楼上楼下,动静相宜。顶楼的“乐活小屋”资源教室里,小三班的乐乐正在上“一对一”的个训课。面对飘落的肥皂泡,在老师耐心的引导下,乐乐终于机械生硬地挤出五个字:“我,要,玩,泡,泡。”这简单的五个字,饱含着无数次“仿说”训练的汗水,是开启社交语言世界之门的一把钥匙。 这间70平方米的“乐活小屋”里,智慧心多维互动减压系统、智能互动宣泄仪一应俱全,这里堪称特殊教育的“科技舱”。孩子们挥挥手,仪器便能通过热敏感应捕捉情绪,切换游戏界面。在这里,科技不再是冷冰冰的机器,而是读懂孩子内心的翻译器。 作为全省仅有的两所省级融合教育试点幼儿园之一,杏滨中心幼儿园自2017年接纳首名孤独症儿童以来,已累计接收6名。目前,军军由父母轮流担任影子老师,乐乐则由专业机构派驻老师陪伴。资源教师王妍负责动态调整IEP(个别化教育计划),构建起涵盖医生、心理教师、社工及家长的“教育联合体”。 “我们不定义任何一个孩子,只用爱去解锁每一种可能。”杜建香说,融合教育的目的不在于单纯提升学业成绩,而在于培养学习能力,赋予孩子立足社会的尊严;对普通孩子而言,这更是一场珍贵的爱之教育。 真金白银的投入,正夯实融合教育的底座。据厦门市教育科学研究院特教教研员李玉影介绍,2017年至2023年,厦门全市已建成146个随班就读基地校。市、区财政不仅将特教生人均公用经费提至每生每年1.6万元,更为每间资源教室提供20万元建设经费及每年10万元工作经费。 2017年的情景,至今仍让海沧区小海星特殊儿童服务中心创办人林梅华唏嘘不已。那时,她自费从龙岩请来年轻的影子老师,想帮孩子们融入校园,换来的却是一句校领导的私下叮嘱:“千万别派资源老师来。”只因担心特殊孩子会“越引越多”。 李玉影听出了其中的隐忧:一旦方向偏差,越是用力,便偏离越远。她沉下心来,以说课比赛、课题研讨为支点,撬动了一场变革,让愿景真正落地生根。 真正的转机,往往来自观念的冲击。 新冠疫情最严峻时,小海星急需周末融合公益课程场地,一位公办学校校长毅然敞开校门。面对每日200多个家庭进出、孤独症孩子四处摸索带来的嘈杂,不胜其烦的保安找校长理论,校长却义正词严:“出生残障是有一定比例的,是这些家庭替我们承担了不幸,我们要感恩他们,怎能嫌麻烦!” 这一席话,让林梅华笑中带泪。此后,她引导家长和孩子们每次进出门都向保安表达感谢。 如今,林梅华已站上国际救助儿童会的工作坊讲台,与全国同行分享经验。她说,那位校长的背影,不仅抚慰了孤独症家长的精神世界,更标注了一座城市的温情刻度——在这里,融合教育不再是一群人的努力,而是整座城市的守望。 注:文中林梵、陈灵、小宝、王素、军军、乐乐为化名,其他均为真名。 记者手记 融爱于心 融育于行 福建日报记者 陈尹荔 林梵放下碗筷去清洗污秽的被褥,是“融爱于心”的本能;厦门校长那句“是这些家庭替我们承担了不幸”,则是“融育于行”的觉醒。二者叠加,正是福建融合教育的生动缩影。 融爱于心,是打破壁垒的情感基石。林梵的“百宝箱”、同学们当“四大护法”,以及孩子们那句“心静自然凉”,无不体现着人心的温度。这种爱,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不定义任何一个孩子”的尊重,是“借花献佛”引导孤独症儿童融入集体的智慧。唯有将这份理解与包容深植于心,才能消弭“精神病”之类的偏见,才能让“星星的孩子”感受到社会的暖意。 融育于行,是支撑梦想的制度保障。厦门市财政将特教生人均公用经费提至每生每年1.6万元,建成146个随班就读基地校,这是政府层面的“行”;杏滨中心幼儿园打造“乐活小屋”,构建涵盖医生、心理教师的“教育联合体”,动态调整IEP,是学校层面的“行”;从林梵个人的“脱敏”训练,到某融合教育机构标准化的师资培训,这是专业层面的“行”。这些不同维度的行动将融合教育从民间自发的“苦撑”,变成了有章可循的“守望”。 融爱于心,方能看见每一个生命的尊严;融育于行,才能赋予每一个孩子立足社会的底气。期待这种“心”与“行”的同频共振,能汇聚成更强大的合力,让每一颗“星星”都能在包容的夜空中自在发光。 名词解释 影子老师、资源教师 影子老师也称融合教育支持教师或特教助力教师,是在普通学校常规班级中直接为特需学生提供课堂参与、社会交往等方面支持服务的专业人员,是特殊教育和普通教育沟通的桥梁,其人事关系不隶属于普通学校,也不直接从事教学。 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撤销陪伴,让特需学生实现独立参与课堂、融入学校环境。同时,接受资源教师的督导,执行IEP里课堂适配部分内容。 资源教师需具备特殊教育、康复或其他相关专业背景,具备相应的教师资格,符合《特殊教育教师专业标准》的规定,经过岗前培训,具备特殊教育和康复训练的基本理论、专业知识和操作技能。 资源老师与影子老师的区别是,前者对全校特殊需要学生负责并制定、实施动态教育计划,后者只对某个签订劳务合同的特殊需要学生(包括孤独症学生)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