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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日,邵武市金塘工业园三爱富新材料公司中控室,员工通过屏幕监测工厂的安全环保、生产管控等情况。 东南网7月21日讯(福建日报记者 曾武华 张永定 陈黎慰 文/图)邵武金塘工业园一层展厅里,静卧着一块灰绿色的石头。它叫萤石,又称氟石,主要成分是氟化钙,是我省的优势矿产,邵武的萤石探明储量占全省的五分之一、南平的一半。以它为原点,一棵树状图谱在弧形大屏幕上向上伸展出四条枝杈——无机氟化物、含氟精细化学品、氟聚合物、氟代烃。 这些看似晦涩的氟化工产品,早已深度融入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新能源锂电池的电解液材料是氟锂化合物,芯片的刻蚀清洗离不开电子级氢氟酸,空调制冷依托高性能含氟制冷剂,临床创新小分子药物近半含氟…… 展厅之外,产业图景已然落地生根。2025年,邵武氟新材料产业产值突破160亿元,较2020年的78亿元实现5年翻番;55家企业集聚金塘园区,全球氟新材料行业前20强企业中的5家相继落户,21家上市公司在此投资布局,培育出18家国家高新技术企业、4家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多项核心技术打破国外垄断。 这样一个产业链高度集成、“隐形冠军”扎堆的产业集群,为什么会出现在闽北的山区县? 邵武人自己说得朴素:“我们就是一块石头起家。”盛夏时节,记者走进金塘多家企业的厂房、实验室,探寻这块石头的“成长”路径。 风从高处吹来 ——从萤石资源起步,邵武奠定氟化工产业基础。“十二五”以来,面对国家生态文明建设和战略性新材料产业发展要求,当地氟化工产业站上“风口”,直面压力和动力 邵武是个好地方。 1700多年的建城历史里,邵武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素有“铁城”之称。20世纪50年代,作为鹰厦铁路入闽的第一个大站,邵武成为福建“小三线”工业基地。上海、福建沿海等地的工人带着设备来到这座山城,建厂、安家、扎根;那些埋藏了数亿年的萤石矿也逐渐被发掘、加工,成为当地氟化工的肇始。三分之一外省人,三分之一省内外地人,三分之一本地人,成为邵武的城市特质。 然而直到20世纪末,邵武氟产品仍以萤石精粉和低级的氢氟酸为主,产品低端、管理粗放。当时,国企邵武氟化工厂仅能生产初级含氟制冷剂,产品即将被淘汰,不得不破产拍卖。 “你贸易做得不错,能不能帮市里解决一些问题?”永晶科技公司董事长崔桅龙依然记得2003年,市领导动员他买下邵武氟化工厂时的场景。 历经多轮流拍后,工厂最终由本地企业家崔桅龙接手,改制成立永飞化工(后整合为永晶科技),技改、增品、扩产,在保留300多名员工的情况下,经营状况大幅改善。 2005年,邵武工业总产值达38.7亿元,化工业占比27%左右,企业规模小、分布散,又靠近城区,亟需一片能大展拳脚的天地。 在时任邵武市副市长廖俊波的推动下,邵武市最终选定在距离城区10多公里的吴家塘镇建设金塘工业园,并以“园区化、专业化、生态化”的高标准要求,邀请国内顶尖规划设计单位编制上位规划,总规划面积18.10平方公里。 一开始,氟化工虽然被列入园区产业定位之一,但占比并不大。改变,始于国家发展战略的迭代。 2012年,党的十八大将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五位一体”总体布局,生态环境保护上升为国家战略的核心组成部分;2016年至2017年,中央环境保护督察实现对全国31个省区市的全覆盖;2017年,我国首次开启生态保护红线战略。邵武地处闽江流域上游,环境安全与生态保护是地方高质量发展的政治责任,低端氟化工项目面临淘汰。 与此同时,国家“十二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大力发展新材料等战略性新兴产业,2016年,萤石第一次进入国家战略性矿产目录。作为新材料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氟化工产品还是高端制造业、环保、新能源等其他战略性新兴产业所需的原、辅材料,产业由此开始“加速跑”。 一边是压力,一边是动力。邵武氟化工产业站在了命运的分岔口。 彼时,出于资源禀赋、安全环保、交通运输、产业链延伸等多方面考虑,氟化工行业龙头企业正在谋求全国布局。根据政策要求,新建危险化学品生产项目必须进入化工园区。凭借丰富的萤石资源和高标准建设化工园区的举措,邵武开始进入它们的视野。 最硬的竞争力 ——以商招商、以链招商,建立完善的产业生态。前瞻性建设高标准安全环保体系,保护优良的环境生态。“生态”,成为邵武氟新材料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底气 2017年——邵武市委常委、副市长曾乡伟称之为邵武氟新材料产业的“元年”——永太、三爱富、永和等国内头部企业先后落地金塘。 这年年初,寒风料峭,崔桅龙坐着当地村民的小木船,从南岸的吴家塘出发,穿过富屯溪,登上北岸的安家渡,来到一棵巨大的老樟树下。在他面前,是一片星点般布着农舍的阔野。 这位永晶科技的掌门人立即决定在这里择地投建新厂。这之前,他已多番到金塘工业园的建成地块考察,但并不满意。“已建成的园区比较局促,化工企业之间关联性不强,如果还在里面打转没有前途。必须要上规模、要高标准!” 为此,崔桅龙强烈建议,园区在后续建设中,针对化工生产配套建设高标准的安全环保设施。建议最终被邵武市委市政府采纳。这些高标准配套后来也成为金塘成功吸引多家头部氟化工企业的“硬核通行证”。 崔桅龙曾以邵武企业代表的身份,随市里的招商团队去上海华谊三爱富公司考察。晚饭后,华谊三爱富公司董事长徐忠伟邀请他到房间,详细了解园区情况。“他问得很直接:‘你能不能消化一部分我的产品?’”崔桅龙回忆,“我把企业的发展规划,有什么品种,单耗多少,产量多少,能给他提供多少原料,能消化他多少产品,一一给他算了一遍,帮他下决心。” 崔桅龙还咬着牙,不仅让出已经选好的土地,还承诺入股20%,将永太科技拉进园区。鉴于他对当地招商引资的贡献,崔桅龙拿到了邵武市唯一的“招商引资突出贡献奖”。 这些“以商招商”的举动,不只出于个人对家乡的情怀,也基于他对产业生态的深度思考。 “氟化工比较特殊,主副产品多,产业链是网状。如果削成窄窄的一条链,发展的天花板有限。只有打造产业生态,用主干支撑、旁枝配套,才能最大程度降低企业成本。”崔桅龙解释道,“现在可以说,邵武有了产业生态的雏形。” 建设产业生态,是发展的现实考量;保护环境生态,则是发展的底线要求。 2026年5月底,金塘工业园作为我省唯一一个国家“一园一策一图”试点,通过生态环境部验收。验收前一天上午,金塘园区管委会主任吴兴盛在办公室里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当天凌晨1点,他还在逐页打磨验收材料。 2017年,金塘园区管委会正式成立,吴兴盛来到管委会任职,亲历了园区水环境体系的打造:高水高排、污水管明管可视化、地下管网改为应急管网……“我们还在持续提升‘企业—园区—流域’的三级防控体系,多项环境应急设施建设标准都高于国家和省里的要求。”他介绍说,“邵武累计投入80亿元用于园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其中30亿元专项用于安全和环保。” 2020年,国家出台《关于全面加强危险化学品安全生产工作的意见》,对现有化工园区实施最严格的治理整顿,全面开展评估和达标认定。金塘工业园成为福建省第一批通过认定的9个化工园区之一。不仅如此,金塘还陆续拿下全省首批最低安全风险等级(D级)化工园区、全省首个国家智慧化工园区、国家绿色示范化工园区试点、国家清洁生产示范点等多块“金字招牌”。 多年来,因为缺乏统一的建设和认定标准,全国各地以化工冠名的工业园存在不同程度的发展乱象。2021年底,六部委联合印发文件,首次从国家层面对化工园区的建设标准和认定管理作出系统性规范,同时,省工信厅等8个部门联合制定了实施细则。去年底,金塘工业园再次通过复核认定。 根据相关要求,未通过认定的园区禁止新建、改扩建化工生产项目。合规的化工园区成了“稀缺资源”。对邵武而言,这也让早些年高标准投入的园区基础设施迎来了价值兑现——吴兴盛称之为“最硬的竞争力”。 铁城的“护城河” ——暖心高效的政务服务、包容温和的城市氛围叠加创新柔性引才举措,邵武用真诚弥补山区县招商引才劣势,构筑创新发展“护城河” “邵武?听都没听过,肯定不会去。”5年前,身在陕西的马建修第一次接到邵武方面的邀请,很干脆地回绝,甚至不愿再接电话。 邀请,拒绝,再邀请,再拒绝,如是者三。被诚意打动,这位电子特气研发专家终于松了口,抱着试试的心态来到邵武考察,最终留了下来,创立了福豆新材料公司。 公司注册时,他和团队都不在邵武。“园区专门安排3个人协助跑完所有相关手续,封签后拍视频和我们交接。”马建修回忆,“没有土地指标,市里决定优先给我们。地块规划100亩,实际用地为99.98亩,用行内的话来讲,纯度很高。” “铁城店小二”的贴身服务,很快赢得回报。2021年5月项目启动,6月被评为省重点项目,半年后拿到地,用8个月完成设备安装,2022年底取得试生产批文……一家化工厂从设计到生产一般需要5年,福豆仅用时2年。今天,福豆已成为国内品种最多的电子特气公司之一,自主研发的电子特气和半导体前驱体均属国内首套国产化工艺,打破了我国高端电子特气长期依赖进口的局面。 “电子特气是半导体制造的关键材料,产业化验证周期很长。来邵武之前,我从南到北接触了同行业这么多公司,应该没有一家比得上我们的速度。”马建修语气里不无骄傲,“这离不开邵武优越的营商环境。” “福豆速度”的背后,体现的是邵武城市文化的开放包容和服务意识。 曾乡伟向记者讲述了两个小故事:浙江客商在邵武一家小饭馆吃饭,饭馆老板听说他是来投资的,免费送了两盘菜;一家上市公司董事长早起在富屯溪畔散步,看到当地环卫工人拿抹布擦拭垃圾桶,认定这座城市有一股认真做事的劲儿。 这一服务意识,还特别体现在对人才的重视上。 2022年创立的永庚科技,以厦门嘉庚创新实验室半导体关键材料项目群为合作基础,主要生产高端光刻介质材料和高端半导体清洗材料。公司创始人张爱强博士,同时是嘉庚创新实验室副主任,其技术团队成员全都来自厦门大学和嘉庚创新实验室,要把他们从厦门搬到邵武,并不现实。 邵武很快给出了解决方案——一份编号为“邵委人才办〔2024〕8号”的文件:人在外地工作,工资由邵武企业发,知识产权落地邵武,视同在邵武工作,享受本地人才待遇,也是“自己人”。基于此,永庚在厦门设立了新材料研究院,拥有2000多平方米实验室、四五十名研发人员,“研发运营在厦门、生产制造在邵武”的双基地模式得以顺利运转。 新材料的科技属性极强,高端人才是核心。“不为所有、但为所用”的“人才飞地”政策让邵武的“人才蓄水池”不断扩容:科润公司创始人杨大伟是清华大学博士、国家“万人计划”科技创业领军人才;福豆公司的核心团队成员都是电子特气行业的资深研发专家,人均手握10余项国家发明专利;福州大学化学学院的李远明、杨新拓博士作为派驻邵武的“科特派”,带着研究生在金塘园区的车间里做课题;永晶科技研发总监罗伟棻博士来自台湾,酷爱骑行的她已在富屯溪畔扎根5年多…… 邵武还邀请付贤智、吕剑等13位院士专家组成高质量发展顾问团;成立省级氟新材料产业制造业创新中心,与福大共同建立氟新材料创新研究院,拟由福大、浙大衢州院牵头运营;规划建设省级氟新材料中试基地,打通实验室到产业化的“最后一公里”。 福州大学化学学院副院长张金水介绍,福大目前正与邵武市政府筹划“企业专班”,开展人才定制化培养:每年投入一定数量的研究生,做企业课题,聘企业技术骨干为导师联合培养,“毕业后直接上手,相当于为企业量身定制人才”。 “产业体系完整了,人才就容易集聚。最后,才能真正实现产业创新和科技创新深度融合。”曾乡伟表示。 山头上的眺望 ——聚焦前沿领域对氟新材料需求的爆发式增长,邵武突出主导产业、优化资源配置,从多点突破迈向系统能力提升,打破国外技术垄断,目标培育千亿级氟新材料产业集群 邵武的基础在工业,优势在工业,出路也在工业。 从2005年第一次挥下锄头,到2025年氟新材料产业产值突破160亿元,邵武用20年实现从资源型向创新型产业集群的跃迁。产业规模虽与沿海部分工业强县还有差距,企业质量却不遑多让。 永泓高新材料生产的全氟聚醚油、全氟聚醚油橡胶、氟硅橡胶产品突破国外技术壁垒,实现国产替代;永庚科技开发的高端晶圆清洗剂、光刻胶去胶剂等关键材料,产品性能超越国际同类最优;福豆新材料自主研发的电子特气和半导体前驱体均属国内首套国产化工艺,打破了我国高端电子特气长期依赖进口的局面;三爱富生产的高纯PVDF是国内唯一达到跨国公司性能的产品,六氟丁二烯打破日本和欧美垄断…… 面向“十五五”,邵武金塘园区明确了五大前沿领域:新能源材料、新型制冷剂、航天航空、半导体芯片、5G大数据。 在新能源领域,六氟磷酸锂、PVDF粘结剂是锂电池电解液、隔膜核心材料,新能源车、储能电池规模持续扩容,带来长期稳定的氟化工需求;在半导体领域,电子级氢氟酸是芯片刻蚀、清洗必备高纯化学品,高纯氟电子特气、含氟光刻配套材料加速国产替代,市场空间巨大;随着AI算力与数据中心加速建设,传统风冷散热的技术短板凸显,浸没式液冷成为未来的主流节能方案,开辟了氟化冷却液的千亿级新增需求…… 曾经,氟化工是不起眼的工业配角。如今,它成功跻身高端制造核心赛道。 “今年1至5月,园区产值同比增长34.9%,发展势头强劲。”吴兴盛对未来很乐观,“这几年新入园的企业或将投产,或在产能爬坡阶段,增长掰着手指头就能算出来。争取‘十五五’末达到500亿元,‘十六五’末突破1000亿元。” 站在160亿的小山头上眺望千亿目标,势头虽好,但前路并非坦途。 全球对不易降解的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的限制和监管日趋严格,部分高端氟新材料的“卡脖子”现象仍在——从成本领先到技术引领,需要耐心长跑。 另一方面,高速发展的产业也面临着与化工园区规范化管理体系的磨合。 去年底,金塘工业园在编制产业规划时,将氟化工列为园区的主导产业,释放出清晰信号:引进项目不再是“捡到篮子里就是菜”。 “化工园区突出主导产业,是要形成核心竞争力,跟别的园区各展所长。”省石化协会会长林立表示。 但在实施过程中,不同部门对主导产业定位的理解分歧,也让一些企业有所顾虑:“有些强配套项目虽不含氟,却是整个生态不可或缺的一环,根据新规划不能入园,对产业链招商和已入园企业的扩大生产可能带来不利影响。” 如何既守住特色又保持弹性,考验着管理者的智慧。 “差异化不等于只做一样东西。”林立打了个接地气的比方,“开饭店,招牌菜是川菜,客人冲什么来心里有数,可米饭也不能不上桌。” 对此,吴兴盛的回答不疾不徐:“明晰定位园区的主导产业,既是政策的要求,也是为了更好的发展。过渡期内会有不适应,但我想,无论园区还是企业,先把自己做好,总能找到破题的办法。” 富屯溪畔,新建起的安家渡大桥连接着两岸的厂区和生活区。桥下,那棵老樟树还在。这片曾是农田和村庄的土地上,道路纵横交错,管廊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再回看开篇的问题:这样一块石头催生的产业集群,为什么会出现在闽北山区县?答案或许可以这样概括:它始于一块石头,成于这座山城持续接力,与国家战略同频共振。 记者手记 飞上太空看邵武 在邵武蹲点期间,记者还在思考另一个问题:氟新材料这样一个“硬核”产业,将如何重新定义“铁城”邵武,为这座曾因水运而兴又因交通格局变迁而一度被边缘化的文化名城,带来怎样的变化与机遇? 顺着产业定位与城市定位的共振逻辑去设想,邵武完全有机会走出一条以产兴城、以城促产的县域经济发展新路。建一座世界氟化工博物馆,不仅是产业推介和科普场所,更是一座能锁定邵武在全球氟化工版图中坐标的文化地标;开辟一条工业旅游线路,让公众亲眼看看,化工不再是烟囱与废水的刻板印象,而是生态环保、自动控制、管道密闭、污水不出园区循环使用的现代图景;办一所氟化工职业大学,让年轻人愿意来这里上学、实习、就业、安家;办一个氟新材料技术产业博览会,持续引聚客商与科研人才。闲暇时,人们凭吊名相李纲,研读严羽的《沧浪诗话》,逛一逛和平古镇、昭阳八景——那又该是怎样一幅令人神往的画卷? 当产业的海拔攀升到新的高度,邵武可以跳出“山区思维”的框架,飞上太空,用全球视野重新丈量脚下这片土地。在“氟”与“福”的交响中,让氟新材料成为这座城市最强韧的基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