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近日，中国科学院院士黄路生团队牵头完成的“华系种猪育种技术与核心种源创制及应用”项目，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这是我国生猪种业首次获此殊荣，标志着我国高端种猪育种技术跻身国际领先行列，实现生猪核心种源自主可控。福建永诚育种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诚”）是该项目的全国28家参与单位之一。

猪粮安天下。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生猪生产国和猪肉消费国：全世界一半的猪养在中国，平均两个人一年吃掉一头猪。改革开放以来，瘦肉型“洋猪”逐渐取代风味型“土猪”成为市场主流。尽管中国坐拥全球最丰富的猪种质资源，但商业化生产所需的核心种质长期依赖外国进口。

种源定安危。只有突破“卡脖子”难题，才能实现“吃肉自由”。中国育种家数十年如一日攻关，在跟跑、并跑、领跑中完成“弯道超车”，推动全国瘦肉型猪核心种源自给率突破90%。

这场漂亮的“种业翻身仗”，福建是重要的参与者。近年来，福建种猪凭借高健康度、强生产性能等优势，具备了与进口种猪“掰手腕”的实力，在行业内有口皆碑。本期深读关注“闽系种猪”养成记。

百里挑一

好种猪是一代代测出来、选出来的，让一代更比一代强。

7月31日上午10时，永诚位于清流县的育种基地，一场以猪为主角的线上直播准时开启。

380头候选种猪提前就位。赤身棕红的是杜洛克，通体纯白的是长白猪和大白猪。我们平时吃得最多的猪，便是这三种纯种猪杂交的产物——长白公猪与大白母猪生出二元母猪，再与杜洛克公猪交配，生出外三元商品肉猪。中国人一年要吃掉7亿头猪，其中90%都是外三元。

在育种经理指挥下，猪圈“三剑客”排着队进入测定笼，一一接受生长性能测定。

首先是称重。这批猪的平均日龄153天，为了便于比较，称重结果将被统一算成“校正达120kg的日龄”，以评估长得快不快。随后，用超声仪器扫描出每一头猪的背膘和眼肌图像。背膘是背部皮下脂肪层，越厚意味着脂肪越多，影响瘦肉产出比例；眼肌指的是背部最长肌，横截面积越大说明肌肉发育越好。二者都与瘦肉率显著相关。

技术人员在开展实验。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体测，而是一场决定命运的“猪生”大考。

“在外三元猪的繁育体系中，三大纯种猪处于金字塔的塔尖，各自分工明确。”福建省畜牧业协会会长、永诚副总裁薛永钦以杜洛克公猪举例说，作为终端父本，它主要影响后代生长速度、瘦肉率、饲料转化率等生长性能。后代想青出于蓝胜于蓝，父本自己就要长得快、料肉比低、瘦肉率高。“这靠的是优中选优，掐尖选拔。”

在永诚核心育种场，每一头猪从出生开始，就面临着被选择的命运。当它们还是仔猪的时候，就要进行亲子鉴定和基因检测。前者是为了摸清遗传系谱，考察上几代的表现；后者则看基因优劣，只有真正的“天选之猪”才能从海选中突围。当然，那些天生有缺陷、患病体弱的个体，已被早早淘汰。

过五关斩六将后，才有机会进入决赛圈。

“我们每周五上午固定对每头猪开展生长性能测定。”薛永钦说，得益于流水线作业，每小时能完成80头猪的测定量。当天下午，育种经理把原始图像带到办公室，计算出每头猪的背膘厚度和眼肌面积，再将数据输入育种软件。育种软件结合多维度数据，依托复杂的评估模型，生成育种值。由于数据量庞大，电脑需要计算4个小时以上。

一头优秀的种猪，不仅要自己长得好，还要能把优秀的基因稳定遗传给下一代。所谓育种值，就是对种猪遗传潜能的量化。遗传评估数据出来后，参赛选手们的命运将再次分化。根据性能的不同，它们会被划分成不同等级——“差生”被直接淘汰，出栏后进入肉猪市场；“中等生”卖给下游的扩繁场或养殖场，用于培育二元母猪和外三元商品猪；“优等生”再经过层层把关和严格审核，才能进入育种核心群，参与下一代种猪繁育。

这是一场残酷的选择。作为国家生猪核心育种场，永诚的杜洛克公猪全程淘汰率近99%。也就是说，生100头，最终只有1头可以进入育种核心群。高强度选择，意味着高成本投入。绝大部分落选的种猪将作为肉猪售卖。在当前行情下，一头100公斤的普通商品猪，出栏价大约为1300元，本身已低于盈亏平衡线。然而，被淘汰的种猪因未阉割，肉质不佳，出栏价格不到普通商品猪的一半。也就是说，多淘汰一头杜洛克公猪，就要多亏八九百元。今年上半年，永诚仅杜洛克公猪测定数量便达到5269头。

既然如此，能不能少测一点、多留一点？

“好种猪是一代代测出来、选出来的。”薛永钦说，只有测定群体足够大，选择压力足够强，才能在保证种源不退化的同时，加速遗传进展，让一代更比一代强。这条难而正确的路，是现代生猪遗传育种的题中之义，也是福建生猪育种的来时路。

持续攻关

历经18年努力，将杜洛克公猪养到120kg所花的时间与国际水平不相上下。

厦门市天马山东北麓，隐藏着一处废弃教学楼。虽然往日的光彩已不再，但斑驳的红砖墙间，依然透露着浓郁的嘉庚建筑风格。1954年，陈嘉庚先生将校舍捐赠给福建省农业厅，用于建设福建省天马种猪场。

这家国营种猪场，见证了中国生猪品种的历史变迁。

育种基地分娩舍

“20世纪70年代以前，我国大部分养殖的是地方品种。”福建农业职业技术学院教授阮国荣曾长期在天马种猪场从事种猪选育工作。他说，20世纪80年代后，我国开始陆续引进国外优良瘦肉型品种。天马种猪场最早负责的便是杜洛克、长白、大白等引进品种的驯化与推广工作。

改革开放后，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本土传统脂肪型、兼用型品种已难以满足消费需求，进口瘦肉型猪逐渐成为市场首选。20世纪90年代，后被称为中国生猪育种领域“五兄弟”的王爱国、张勤、傅衍、陈瑶生和李学伟留学归来，在国内养猪界发起了遗传评估和联合育种。1993年，天马种猪场加入全国大约克（即大白猪）育种协作组，成为全省最早探索瘦肉型猪育种的单位。

1992年，薛永钦的大哥薛永柱洞察到机遇，在老家福清开办养猪场，从150头母猪开始养起。

“首先要解决种源问题。”薛永柱还记得，那时候市面上缺少专业种猪，只能自育自繁自养。和西方国家相比，中国生猪育种起步晚、基础弱。在没有生产管理系统和育种软件的年代，薛永柱吃住在养猪场，一切都靠手工记录。几年下来，虽然有所进展，但相当缓慢。

当然，也有捷径——从国外引进纯种猪，扩繁后再销售。但“拿来主义”不可持续。一批纯种猪使用三四年后，生产性能就会出现明显下滑，后续只能高频反复引种，陷入“引种—扩繁—退化—再引种”恶性循环。薛氏兄弟既不想做“二道贩子”，又不愿意受制于人。于是，他们决定采取“引进—消化—吸收”的创新路线。

2006年，永诚与美国百年育种企业华多公司成立合资公司。双方约定：美方提供杜洛克、长白、大白三个品种最优秀的种源给永诚，同时提供育种技术指导。2008、2009年，合资场分两批引进了数百头优秀种猪，获得了美国华多每个家系的优秀基因，作为育种基础群体，此后不再进口种猪。

在之后12年的合作时间里，永诚高位嫁接行业顶尖资源，实现观念的革新与技术的突破，基本掌握了美国华多的育种技术。

“以往，我们选育种猪更关注体型外貌。”薛永柱说，美国华多百年育种经验表明，种猪性能不优秀，外观再漂亮都没用。以杜洛克为例，只有生长速度、瘦肉率、料肉比等生长性能足够好，才能推动下游商品猪生产节本增效，为产业带来更大经济效益。这也正是为什么永诚每年要开展大规模种猪性能测定，高强度选留性能最优的个体。

与此同时，永诚与时任江西农业大学校长黄路生团队建立校企合作关系，探索分子育种技术在生猪育种中的应用。

与传统育种依赖表型选择不同，分子标记辅助选择技术将筛选提前到了仔猪阶段。在仔猪刚出生时，研究人员就能通过DNA检测，在实验室中获知它是否含有抗腹泻、多肋骨数等关键基因。其中，多肋骨数基因又被称为体长有力基因。一般来说，猪的肋骨数量存在个体差异，从14对到16对不等。别看多一根少一根肋骨，它直接影响猪的体型与经济价值。过去，到底几根肋骨，屠宰后才能见分晓。有了分子标记， “不确定”变为“确定”，“事后验证”转向“事前预判”。

“中芯一号”育种芯片，是此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项目的重大成果之一。与分子标记仅连锁单一基因不同，育种芯片可以通过密布其间的海量基因探针，实现全基因组选择育种。过去，“洋芯片”垄断市场，进口单价超1000元；如今，“国产芯片”不仅把价格打了下来，降到了十分之一，还实现了育种效率反超欧美国家。

科技自立自强，种源自主可控，在每一头种猪身上得到具象化体现。

根据农业农村部最近一次发布的国家生猪核心育种场报告，今年4月，永诚的拳头产品——杜洛克公猪平均校正达120kg的日龄为152.91天，自2024年起累计24个月保持全国第一，与国际水平不相上下。相较于2008年引进的第一批杜洛克，缩短了约30天。在生猪市场持续低迷、饲料价格成本日益高企的背景下，由此带来的经济效益不可小觑。

整合资源

要打响“闽系种猪”品牌，应系统开展联合育种，打造利益共同体。

永诚位于清流县的育种基地航拍图

记者从省农业农村厅种业管理处获悉，全省现有永诚、丰泽农牧、赵木兰养殖、光华百斯特、一春种猪、华天农牧、哈客生态农业等7家国家生猪核心育种场，数量位居全国前列。在“国家队”引领下，福建这个非传统养猪大省，正逐渐成为种猪产业高地，在行业内口碑不俗。

业内专家分析了福建种猪的三大卖点。

一是健康度高。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为种猪疫病净化创造了天然的隔离条件，加上大力建设“无疫小区”，推动联防联控，蓝耳双阴、非瘟双阴、伪狂犬野毒双阴等健康指标，已成为福建种猪的标配。这些均是生猪养殖过程中需要高度警惕的病毒性疫病。

二是品类选择多。福建地处东南沿海，对外交流活跃，较早开展生猪引种，具有丰富的资源优势。省内种猪企业各具优势、各取所长，大量引进美国华多、PIC、加裕、丹育等国际头部种猪育种企业的核心种源，可以满足不同区域不同养殖企业的需求。

三是生产性能优异。通过世代选育与育种技术创新，进口种源逐步实现了本土化，相关性能持续刷新行业纪录。无论是长速快、料肉比低、瘦肉率高的杜洛克猪，还是泌乳能力强、产健仔数多、年产胎次多、使用年限长的长白猪和大白猪，都能在福建找到最匹配的产品。

农业农村部发布的《全国生猪遗传改良计划（2021—2035年）》中明确，到2035年要建成完善的商业化育种体系，形成“华系”种猪品牌。在此背景下，福建从业者也提出了“闽系种猪”的概念。在阮国荣看来，要真正打响“闽系种猪”品牌，持续提升全省生猪种业核心竞争力与供种安全保障能力，需要攥指成拳的力量。

“从整体上看，我省生猪种源相对分散，育种企业规模中等，大部分难以独立构建完整繁育体系。”阮国荣认为，破题之道在于整合全省资源，系统开展联合育种，打造收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利益共同体。在这个过程中，要避免“联而不合”，关键在于推动优质育种资源充分共享、围绕产业与市场需求达成育种目标共识，构建科学合理的利益分配机制。

长期从事猪地方品种保护与开发利用研究的阮国荣同时强调，不要忘记乡愁里的“土猪”。

“我省地处亚热带，复杂多样的生态条件孕育了丰富的地方畜禽品种。”阮国荣说，福建现拥有槐猪、莆田黑猪、闽北花猪、武夷黑猪和官庄花猪5个地方猪品种以及一个再次被确认的培育猪种福安花猪。作为一方水土上历经千百年自然与人工选择的产物，它们的生长性能与繁殖性能虽然不能与现代瘦肉型品种同日而语，但普遍具有耐粗饲、适应性强、肉质鲜美等特色，是不可多得的育种素材。

历史上，原产于我国的梅山猪以高产仔能力著称，20世纪便被欧洲国家引进，用于改良瘦肉型猪的繁殖性能。近年来，我国也涌现出了不少“中西合璧”的创新成果。黄路生院士团队以“巴克夏猪”与“里岔黑猪”育成的“山下长黑猪”，便是“华系种猪”的代表，目前已作为第一父本广泛应用于三元配套。

“对地方品种资源，应当在保护中利用，在利用中保护，形成‘以用促保’的良性循环，助力加快突破性猪品种选育进程。”阮国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