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蝴蝶，能承载多少生态密码？

在福建戴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研人员正用数智之眼与赤诚之心，层层解开“蝶中皇后”金斑喙凤蝶的生命奥秘。

就在这个夏天，福建戴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与闽江大学联合开展的金斑喙凤蝶人工繁育项目取得重要进展。人工条件下，蝶蛹孵化率达54.2%，幼虫存活率71.8%，两项关键指标均远超野外自然水平。这不仅是一场濒危物种拯救行动的技术跨越，更是一扇观察福建生态文明建设深层逻辑的窗口。

技术破局：“数智之眼”如何

揭开“蝶中皇后”完整生活史

戴云山脉横亘闽中，主峰海拔1856米，素有“闽中屋脊”之称。这里存着极为丰富的生物密码，其中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植物11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植物105种。被誉为“蝶中皇后”的金斑喙凤蝶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位列世界八大名贵蝴蝶之首。

金斑喙凤蝶野外种群稀少、生活史隐秘，传统巡查长期面临“看不见、找不准”等困境。要解开金斑喙凤蝶这部“天书”，首先必须重构感知系统。戴云山保护区给出的答案是：用数智技术为“闽中屋脊”装上灵敏的神经末梢。

在核心栖息地，25台防水温湿度智能记录仪正全天候工作。每隔5分钟，它们就自动记录一次身边一米范围内的温度、湿度、露点和光照强度。这些数据实时传回后台，生成波动图谱。科研人员正是靠着这些图谱，摸清了金斑喙凤蝶夏蛹和冬蛹存活的精确环境配方。这就是破解化蛹谜题的第一把钥匙。

空中，无人机盘旋俯瞰；林间，4K超高清摄像机和不同焦段的专业镜头接力跟拍。科研人员借助高空云梯车，把自己和相机送到寄主植物的树冠层，首次用影像完整记录下金斑喙凤蝶从卵粒孵化、幼虫换龄，到结蛹、羽化成蝶的全过程。这套影像档案，填补了国内该领域的研究空白。

深层的分析在实验室展开。金斑喙凤蝶的天敌寄生蜂会把卵产在蝶卵里，让一粒卵变成空壳。怎么查清这个敌人的底细？技术团队先用显微镜辅助辨别，再提取寄生蜂的基因片段做线粒体基因测序，通过比对数据库，蜂的种类、蝶卵被寄生的比例，就清清楚楚了。这样，既解决了金斑喙凤蝶的生存威胁因素鉴定难题，也为科研人员制定针对性保护策略提供了更多支持。

与此同时，科研人员将野外采集的GPS定位、植被覆盖度、物种分布等数据输入地理信息系统，构建起三维空间栖息地地图。寄主植物长在哪儿？蜜源植物开在哪儿？这些过去只能凭经验判断的信息，第一次被精确标注了出来。

解码金斑喙凤蝶生存栖息环境。

技术赋能之下，成果渐显。金斑喙凤蝶完整生活史首次发布，国内首次同时观测到7只；金斑喙凤蝶栖息地保护、寄主植物保育、寄生蜂防控、蜜源植物补植“四位一体”精准保护方案落地生根。现在，这座山的神经末梢，正变得越来越灵敏。

经验补位：高科技之外

为何仍需“火眼金睛”

数智之网解决了看得见的问题，但生命的密码藏在细节里。当镜头无法穿透叶片的背面，科研人员的双眼和双脚，就成了织就这张细腻“地网”的力量。

“如果你现在站在一棵深山含笑树下，先低头看地面。”戴云山保护区科研人员黄雅琼说。

金斑喙凤蝶的幼虫取食方式极其独特，它们不会趴在叶片上啃出孔洞，而是从叶子边沿开始咬，取食后会把剩下的残叶从叶柄咬断。于是，散落在树根周围、带着明显断口的落叶，就成了判断树上是否有幼虫的第一条线索。确认幼虫存在后，视角才转向树冠中下部向阳新梢。低龄幼虫虫体棕褐色、带白斑，拟态鸟粪，多藏于嫩叶正面，中老龄幼虫虫体黄绿色，与叶片颜色接近，直至终龄变成黄绿至黄褐色，下树离开寄主植物化蛹。黄雅琼说，寻找它们的诀窍就是寻找树叶上的“不协调”。

找蛹和找虫一样难。金斑喙凤蝶的蛹通体翠绿，与周遭绿叶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在数智化设备够不着的角落，“人海战术”仍是解法。保护区曾全员出动，连司机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黄雅琼是在无数次的比对中，才掌握通过蛹体形态精准区分雌雄的眼力。

2023年3月23日晚，坚持不懈的“硬功夫”迎来了回报。值守人员屏息注视之下，一只金斑喙凤蝶从蛹壳中探出脑袋，湿答答的身体慢慢风干，蜷缩的翅膀渐渐舒展，直到次日凌晨振翅飞去。国内首次金斑喙凤蝶羽化影像，就这样定格在戴云山的夜色里。这些看似原生态的经验，恰恰构成了人工繁育与种群监测不可或缺的基石。

基于持之以恒的细致观察，她还纠正了一个长期的认知误区——关于金斑喙凤蝶雌雄比例的记载。传统文献记载的“雌雄比可达1∶200”，她与同事们在长期野外观察中发现，这并非真实的种群结构。“雄蝶有‘攻顶追峰’的习性，常在山顶盘旋，更容易被发现；雌蝶则多在山谷林间活动，极难进入研究者的视野。如果真实比例真的如此悬殊，物种会早早走向灭绝。”她解释，所谓悬殊的雌雄比，记录的或许更多是偶见率，而非自然的真实比例。虽然仍需进一步检验，但来自深山的真实记录，正在为修正文献中的传统观点提供重要参考。

机制聚力：从“一个人的热爱”

到“一群人的协同”

一只蝴蝶的振翅，牵动的不仅是山林，更是人心。从凝视一颗卵粒，到破解一个物种的生存逻辑，这项事业背后是一个跨越地域与机构的协同网络。

首先，是学术传承的接力。协同网络上，有像黄雅琼一样的科研人员。2010年，入职场不久的她甚至“只是热爱摄影”。真正将她带进蝴蝶世界的，是当年保护区协办的一场生物多样性研讨会。会上，她结识了国际知名鳞翅目专家、台湾师范大学生命科学系教授徐堉峰。从此，她跟随徐堉峰团队上山调查，从第一次辨认蝶，到一路完成两栖动物、鸟类、大中型哺乳动物长达6年的监测积累。那份兴趣一朝被点燃，便催生了难以抑制的专业追求。

野外工作并非总是一帆风顺。黄雅琼回忆，有名团队中成员曾4次踩中原矛头蝮——这是一种福建野外常见毒蛇，所幸每次都有惊无险。黄雅琼笑着说，进入项目团队的人都不怕虫不怕蛇，虽然无法完全“免疫”，但“每次都踩中蛇头而非蛇尾，也算是一种天赋异禀”。

其次，是科研机构的协同作战。协同网络上，有戴云山保护区与高校实验室的紧密合作。戴云山保护区团队扎根山林，负责野外调查、摸清栖息地、保障种群稳定、开展人工繁育；闽江大学等高校团队则在后方实验室，主攻分子遗传学等深层研究。这种“前方探路、后方解码”的协作模式，已帮助科研人员初步探明戴云山金斑喙凤蝶种群存在4个母系类群。从徐堉峰团队的长期技术指导，到闽江大学多学科人才的补位支撑，这套“组合拳”打破了地域与学科的壁垒。

而在保护区之外，另一股力量同样不可或缺。协同网络上，有来自保护区周边的群众。他们已成为可靠的“护蝶盟友”，只要看到身背捕虫网、在林中悬挂诱虫幕布的可疑人员，大家便会第一时间通知保护区管理所，执法人员随即出动处置。这种朴素的守护，也让生态文明理念在此深深扎根。

跨越机构与地域的协同，终究要落到人的坚守上。在黄雅琼看来，对保护区的坚守而言，兴趣远比专业出身更重要。“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好，不是因为你学过，而是因为你喜欢。”作为福建省金斑喙凤蝶监测项目负责人，她的下一步计划是进一步优化完善人工繁育技术，并筛选符合栖息地条件的区域，将人工繁育个体放归。

今年是福建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建设10周年。当我们回顾福建10年来在生态文明体制改革领域的实践成果，戴云山保护区对金斑喙凤蝶等野生动植物的成功保护，正是“从山顶到海洋的保护治理大格局”在微观层面的投射——将生物多样性保护融入全域治理，让每一个物种都成为检验生态成色的标尺。但若追问一句：戴云山的样本意义，究竟“新”在何处？答案或许就藏在“数智”与“人工”这对看似矛盾的组合里。

放眼未来，更宏阔的蓝图徐徐铺展。日前，省政府印发《福建省“十五五”生态省建设暨生态环境保护规划》，明确提出要严格保护自然生态空间，推进自然保护地整合优化，将戴云山建设为生物多样性保护优先区，构建功能互补、万物和谐的保护格局。《福建省“十五五”林业发展规划》提出，到2030年，全省森林覆盖率达65.88%、继续保持全国首位，林业产业总产值突破1万亿元。福建正以久久为功的定力，将绿色发展理念刻进山川，让绿水青山永远成为这片土地的骄傲与底气。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那潜伏于山野的微小生命，福建将继续看见它、记录它、守护它。

“闽人智慧”编辑部、福建日报社全媒体中心出品

资料来源：福建戴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福建省野生动植物保护中心

记者：林夏悦

编辑：周若楠

审核：严顺龙 金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