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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清末旅越华侨陈炳猷于厦门海沧营建的别墅建筑群。独特的建筑装饰艺术风格记录了清末闽南沿海地区多元的文化特征,成为见证福建海丝文明的历史明珠。 这里是镌刻在九龙江入海口左岸的百年奇观,天地自然作背景,错落有致的庞大建筑物,与周围景观和谐融为一体,漫步其间,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就是坐落于厦门沧江古镇莲花洲上的莲塘别墅群。 走近这里,轻触古门,慢缓移目,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屋檐下残破而倔强的“水车堵”。灰塑与彩绘斑驳交横,蒸汽轮依稀穿行于海上,中式亭台与西洋楼阁,隔水相望,“通商洋行”四个字尚可辨认。一个百年前闽南人眼中的世界,就这样凝固于砖瓦之间。及至现世,似也能在些许旧痕中略窥得前人所目睹的繁盛。 莲塘别墅的建造者陈炳猷,少年时代正是从沧江港出发,前往东南亚拼搏创业的。沧江港位于九龙江下游,是明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之一。《明实录》、《福建通志》等志书载,海沧居民“素以航海通番”“商船往来不绝”。从寥寥数语之中,便可感受到那千帆尽至、商贾满港的情景。 百年前,王朝鼎革,有人疾呼救亡图存,也有人依旧在寻求安身立命之所。百年后,任何在莲花洲见过这座“冠绝八闽”的建筑群的人,都很难想象,陈炳猷是如何随父远涉重洋,抵达西贡,并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经营大米生意。或许是超出常人的坚韧,或许是百世难遇的机缘,又或是同乡华侨的帮扶,陈氏才累积起庞大的家业。最终于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带着半生财富回归故里,并重金延请能工巧匠,才使这座建筑群拔地而起。 步入别墅,才会渐悟这“冠绝”二字的分量——占地约13890平方米,大厝、家庙、学堂呈“品”字形分布,暗合“修身、齐家、治国”的儒家理想;建材也极尽考究:石雕、砖雕、木雕、泥塑、彩绘琳琅满目;门窗梁柱皆选用上好的石、砖、木,运用浮雕、透雕、书画、彩绘、剪粘、瓷塑等多种工艺,令建筑学家叹为观止,称其为“精品中的精品”。然而比精巧更动人的,是那些刻在石头上迥异的异域面孔。大厝门廊两侧墀头上,两尊“蒙伽利”石雕默然矗立——男像头裹头巾、蓄八字胡,锡克族卫兵模样;女像头戴毡帽、身着长裙,被乡人戏称为“番仔婆”。这两个外邦人像被闽南工匠刻在闽南大厝的门前,无声宣告着一个事实:这家人到过远方,见过海的另一侧。 华侨史学家朱杰勤曾说华侨史研究是具有“国际性”的。这说明了华侨群体的特殊性——他们身处两种文明的交汇处,其命运由中国与异邦所共同塑造。同时,“华侨”一词本身就暗含了一层含义:华人是“侨居”在外,日久则“归”。于是华侨史便成了一种双向流动的历史——走出去,再走回来。带出去的是劳力与手艺,带回来的是财富与眼界。陈炳猷正是这种“双向流动”的典型:他在西贡积攒家业,却选择回乡建宅兴学;他在海外见过的蒸汽轮船与洋楼,而后则在自家的屋檐下栩栩如生。 前些日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大火,影片中的侨批引发热议,不少人开始愿意回望过去,于闽越故地寻找那些尘封的往事,并发出疑问:一个以农耕为根基的文明,何以孕育出世界上最庞大的海洋移民群体?或许,这应该从闽人的生存处境说起。八山一水一分田,贫瘠的土地难以养活稠密的人口。于是,人们面向大海,海洋便成了唯一的出路。闽人“化巨海为夷途,走洋如适市”,把惊涛骇浪走成了寻常道路,这种在海路间寻求适土的坚强气魄塑造了迥异于内陆的文化心态。考古学家在福建平潭壳丘头遗址发现了独木舟残骸,从而将中国先民的海洋活动推至7500年前。从南岛语族的原始舟筏,到宋元时期泉港的万商云集,再到近代华侨下南洋的惊涛传奇——海洋从来不是中华文明的边角料,而是其重要维度与结构。海洋文明的开放包容、农耕文明的勤劳质朴与草原文明的豪迈热烈,共同塑造并成为中华民族浑然一体、多元共存的精神特质。莲塘别墅与陈氏背后的故事,又怎能不成为这个民族可传颂的佳话呢? 今日的莲塘别墅,经过修缮,已基本恢复历史风貌。青砖红瓦间,一段跨越百年的海洋记忆静静流淌。 海潮退去,回声犹在。那无数回声与泛起的涟漪中,有7500年前独木舟划破水面的声响,有宋元巨舶从泉州港扬帆的轰鸣,有“陈炳猷”们下南洋时的惊涛,也有今日木门开启时,一代人对另一代人轻声诉说的故事。(蒋一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