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心树”成为福州三坊七巷的地标之一，常年稳居福州旅游“C位”。 福建日报记者 施辰静 摄

核心提示

未来，一定是新的吗？街区，一定是建筑吗？当城市更新走向精细化的微更新时，不断蔓延的绿意诠释着高密度都市与自然生态和谐共生的可能。

随之而来的，是逐渐走入大众视野的乡土植物。乡土植物又称本土植物，是指本地区原有天然分布的植物种群。这些植物种群经过长期的淘汰和选择，能很好地适应当地土壤、气候等自然条件。

乡土植物绝非寻常点缀，实则是有生命力的基础设施。如何做好城市规划，设计合理的绿地布局，考验着城市建设者的智慧。在这一过程中，那些在更新中被保留下来的老树、那些重新种回街角的乡土花草、那些因守护而努力的人，共同绘就城在林中、路在绿中、人在景中的宜居图景。新时代，另一种城市故事正在悄悄讲述着。

东南网8月6日报道（福建日报记者 林霞）

被“保”下的乡土植物

在去年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回忆起一段往事：宋代的福州知州张伯玉倡导“编户植榕”，使得“绿荫满城，暑不张盖”，传为美谈。在福州工作时，习近平同志倡导大家知榕、爱榕、护榕，身体力行植榕。在一篇《让榕树造福榕城》的跋中，习近平同志这样写道：“现代化的城市需要绿来点缀。”

福州人对榕树的情感，大抵是全国最深切的。这种情感甚至能改变城市基础设施的走向。

福州市南门兜曾经的古驿道沿途植榕。1969年，南门兜的榕树因故被砍，市民反响强烈，海外侨胞纷纷致信当时的有关领导：“榕城岂可无榕。”正因为如此，1972年9月，有关领导指示移植榕树。如今的南门兜古榕枝繁叶茂。

在南门兜中心十字路口，有棵略显“霸道”的榕树，扎根在道路中央。2011年，福州修建地铁时，甚至为这棵树重新设计了换乘通道。

福州在整治内河中，保留了许多依附在内河护岸上自然生长的大叶榕，它们根系深扎护岸，与“百里水上航道”相互依存，形成了独特的风景线。

城市更新，除了物理空间的更新，还饱含着人们的情感寄托。树木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为寄托这种乡愁的载体。

这些扎根在石缝中、随处可见的榕树，也是泉州人的乡愁。

在泉州鲤城区主干道金鲤大道旁，有棵“霸道”的树，其树龄约170年，树干遒劲挺拔，茂盛的树冠舒展如巨伞。“这棵树曾在金鲤大道的道路红线内，早在2023年金鲤大道项目征迁阶段，相关部门在勘察后就明确古榕保护范围，随后还委托专业测绘队伍采集古榕坐标、高程、冠幅生长范围等精准数据，结合古榕保护，指导优化道路线型设计，编制古榕保护专项方案。”泉州市城市管理局园林中心高级工程师傅佩霞说。在金鲤大道建设过程中，有关部门不仅为“霸道”的榕树“让路”，甚至专门预留出700多平方米的生态空间。

留住一棵老树，就是留住一段城史。被“保”下的乡土植物，还有一些是因果实口感欠佳而逐渐被市场淘汰的果树。

现年70岁的闽侯青口人林英俤早年种过福橘。彼时，福橘是福建市场的宠儿，但20多年前，全国各地的柑橘类产品替代了福橘，福橘的竞争力开始下降。从2005年起，林英俤的福橘林也逐渐荒废了。

这几年，林英俤熟悉的福橘林又回来了。2023年末，福州闽江公园南园新建一处面积达3800平方米的福橘文化园，渐渐地，福橘文化园扩大至7800平方米。如今，福橘种植还扩散到福州花海公园等景区。

这些地方，林英俤也去过，看着树上红彤彤的橘子，心里百感交集。从种果树到种风景，他觉得这个变化很好：“你看，‘橘子红了’一直是老福州人的记忆，也是大家最爱的年味。”

乡土植物历经千年风雨，早已与本地环境血脉相连。不同的乡土植物，不仅是气候与地理的指示器，其根系所深扎的，更是不可替代的文化记忆与地域精神。《福建省城市绿地建设标准》明确，新建城市绿地，乡土植物植株总数量占比不应低于70%，外来引进无入侵风险品种应不高于30%。

业内人士指出，乡土植物在原生地成活率通常高出外来物种30%以上，抗早、抗病能力更佳。“从行业价值来看，乡土植物群落营建首先从根本上减轻后期养护压力，年均养护成本降低60%以上，且一次种植、多年受益，避免频繁补种。”福建省城乡规划院园林所负责人林世雄说。

扎根八闽的驯化外来种

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孕育出独具特色的山海植物群落。“除了本地区原生树种外，还有一些表现稳定的驯化外来种，普遍适应当地气候、土壤条件，在植被恢复、水土保持中作用显著。”林世雄说。

从南美漂洋过海而来的三角梅在福建肆意绽放，摇曳生姿，以极强的适应性和蔓生特性，成批上了高速，爬上高架桥。

在福州，三角梅种植于120多座道路高架桥、跨江跨河大桥及互通立交桥，总长度超196公里。每年花期一到，花朵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形成连绵不断的“花带”，蔚为壮观。

如此盛况并非大自然的馈赠，而是源于控花技术，即在苗木栽培过程中，运用叶面施肥、控水、催花、花后复壮等人工手段，调控苗木花期，实现在预设节点或时段集中绽放。

“福州启用了城市绿化养护监管系统，通过物联技术远程掌控三角梅的分布路段、光照情况、生长环境的温度及湿度、土壤pH值等关键参数，人工干预解决了市区各地温度、湿度、光照等情况不尽相同的难题，让总长度逾百公里的三角梅同时绽放。”福州市绿化管理处养护管理科负责人唐晓锋说。

无独有偶。原产于澳大利亚的木麻黄，在福建沿海种植已久，成为抵御风沙的“故乡树”。

在福建东山岛、平潭岛，种植木麻黄的意义最初体现在对生存空间的捍卫上。

这类乡土树种，核心功能是抵御台风、风暴潮等海洋灾害，防风固沙、保持水土。当更多的防护林出现后，跟随其后的，是更多的护林员。

一个水壶、一辆摩托车、几件巡护工具，这是“90后”平潭护林员陈龙的日常装备。有时在清晨薄雾中出发，有时在日暮星辉下返回，一趟下来就是20多公里，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必修课”。

木麻黄是平潭岛上最常见的植物，在沿海防护林中占比高达75%~80%。尤其在五大风口、环岛基干林带，几乎全为木麻黄。在当地，类似陈龙这样的护林员还有20多名。第三方运营公司、平潭兴通生态科技有限公司项目经理林康旺说，平潭依托无人机、双光摄像头、智慧信息平台等高新技术，建立了“科技+人工”的巡林模式，最大限度打通了林业管护“最后一公里”。

福建地处台风多发区且暴雨集中，在城市更新的过程中，海岸带植物适应能力（如耐盐碱、抗风性）是最主要的一级指标。“一般先建设具有一定厚度和宽度的防风林带，以木麻黄为先锋树种，搭配相思类新优物种；在防风林基带建成后，再选择高观赏性、高抗逆性植物进行景观提升。”林世雄说。

多年来，在科研工作者引种、育种的努力下，更多的优良品系被选育出来，广泛应用于沿海防护林建设。记者了解到，除木麻黄外，榕树、芒果树、南洋杉、大叶榕、黄连木等树木长期适应本地气候，根系深、抗风能力强，在台风中表现稳定。在厦门等地常见的厚荚相思、马占相思原本也是引种树种，经过试验证明在沿海恶劣环境下生长量和防护效果优于木麻黄，林内相对风速可下降56.6%～74.4%，实现了从外来引种到本土化的成功转变。

因“一棵树”奔赴一座城

托尼（Tony）老师，这个称呼已成为理发师的代名词。在福建，有这么一棵树，它有一群专门为其服务的托尼老师。

它是常年稳居福州旅游“C位”的“爱心树”。2010年，福州三坊七巷街区内补植了一批大树供游客遮阴避暑，其中一棵大榕树定植于南后街的南侧，10多年后，它蓬勃生长的树冠宛如一颗爱心，被游客亲切地称为“爱心树”。

“爱心树”高近30米，冠幅约25米。最初，出于保护树木和古厝景观整体性的考虑，一年仅修剪一次，由具备专业资质的单位修剪。

2020年前后，有人偶然发现修剪后的榕树形状像一颗爱心，拍下的照片在社交平台上广泛传播，很快吸引游客纷至沓来。近几年，“爱心树”的每一次“理发”都会被巧遇的游客拍下并发到网上，引发讨论。有意思的是，2024年一次修剪后，许多网友通过社交平台表示，造型从“爱心”变成了“屁股”，引起广泛关注，甚至单条帖子点赞次数超过8万、评论超过5700条。

从这一年起，修剪单位对这棵树的修剪改为一年三次，努力为游客提供最标致的爱心造型。几乎是同时，这棵树化身为“摇钱树”。2024年春节期间，位于南后街的古厝福礼文创中心，凭借“爱心树”公仔钥匙扣、冰箱贴、帆布袋等5个种类文创产品，销售总额突破百万元大关，订单超过上万单。游客为了买到“爱心树”文创产品，甚至从文创店收银台排到“爱心树”下。

现在，“爱心树”已成为街区的“人气王”，也形成了完整的消费场景。游客可选择“爱心树”等文化IP模板，自主定制祝福寄语，实现“即时设计、现场制作”；创新推出“NFC芯片玩偶”互动体验项目，将福州爱心树与物联网技术融合，游客只需用手机轻触即可激活专属数字身份。由福州“95后”创业者吴越团队开发出的带有芯片的“声控摇摆‘爱心树’”公仔，一度脱销。

一棵榕树“出圈”，是福建做深文旅融合文章、将网络热度转化为发展动能的生动印证。当下的福建，许多乡土植物不仅是生态资源，也是文化资源、旅游资源。它们承载着“当地人的乡愁”，吸引着“外乡人的奔赴”。

盛夏，伴随海风沙沙作响的木麻黄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游客。驱车行驶在平潭君山片区“风车森林公路”上，两旁成片的木麻黄交织、延伸，宛若绿色的海洋，形成了一条天然的“绿色隧道”。

“随着乡村旅游持续升温，乡土植物在其中的作用可见一斑。因此，在植物规划的过程中，我们会结合场地气候、地理位置、人文特征，并考虑观赏价值、资源获取难易程度等应用潜力选择骨干树种。”林世雄说。

他以宁德金牌旅游村——屏南县四坪村为例解释，该村在公共空间更新中，紧扣“山区县域”的生态特征与“红色乡愁”的文化内核，实施“本土植物+记忆场景”的营造策略。首先，保留了村口3棵百年枫香树——它们是村民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其次，针对山区多坡地、土壤偏酸性的特点，选择了耐贫瘠、抗逆性强的乡土树种如锥栗、油茶树等当地传统经济作物，以此唤起村民对农耕生活的回忆。同时，避免引入外来的草坪或观赏树种，而是用本地的芒草、蕨类植物点缀边角，让整个空间既充满乡愁，又符合山区的生态实际。

闽江学院新华都商学院副教授黄蕾认为，随着城市更新加速推进，城市绿化绝非简单的景观工程，而是应对现代文明病的一剂良方；可以将乡土植物与非遗、民俗、历史故事结合，打造沉浸式体验与特色文创，实现从“一时流量”到“长久口碑”的转变。

如何以乡土植物促进地方文旅发展？福建商学院旅游与休闲管理学院副院长、教授孔旭红指出，网红IP生命周期有限，配套不足时极易陷入游客打卡即走、“来人不增收”的困境。运营切忌单点炒作，应当以乡土特质为流量引爆点，串联周边资源打造微旅游线路，延长游客停留时间；坚持轻开发、重叙事，深挖地域特质讲好故事，以故事唤起大众共情，进而转化为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方能实现长红不衰。

记者手记

城市绿化，让乡土植物“唱主角”

城市绿化不仅关乎生态，也关乎文脉。

纵观全国，各地绿化纷纷从“注重绿植景观”转向“倡导种植乡土树种”，实质是吃过亏、算过账之后的政策优化。福建地处沿海，台风是“常客”，有些外来“颜值树”在台风天里折干倒伏率很高。相比之下，乡土树种好养活，定植后管养费显著低于外来娇贵树种。与其大动干戈移植名贵大树，不如采用“低成本干预”——让内河两岸原生大叶榕的根系继续拥抱护岸，让古村落里的枫香树与毛竹林继续守望乡愁。

乡土植物的价值，还在于对在地生态的支持与涵养。记者采访发现，乡土树种对本土的昆虫鸟类更为友好与匹配，让乡土植物“唱主角”，这符合城市更新所强调的“昆虫—鸟类—人类”共生理念。比如，福建农林大学观音湖、泉港福道下仁尾湿地公园通过种植朴树、水杉等乡土树种并营造人工湿地，为白鹭等鸟类提供栖息地。

当更多乡土树种“回归”，从城市绿化的“配角”走向“主角”，这不仅是生态修复的必由之路，更是重塑城市文化认同、留住乡愁记忆的破题之钥。放眼八闽大地，许多市树市花、古树名木以及乡土植物都成为当地历史与文化的有机载体，形成优美而又富有浓郁地方特色和文化气息的城市绿地景观。

植物总是承载着一个地区的集体记忆。在采访中，相关专家、学者提到，乡土植物“出圈”，承载大众对自然本真、宁静治愈的集体向往。对于游客而言，本土差异性激发外部好奇心，即便物种并不珍稀，独有的地域特质也能推动其从普通事物转变为文化符号。此外，乡土植物还能唤醒本土集体情感记忆，如榕树之于福建，早已超越植物本身，成为侨乡记忆、村落根脉的精神载体，又如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油柑为意象，渲染出浓厚的乡愁。

无疑，大量种植乡土和适生植物，是福建绿化建设始终坚持的理念。为顺应城市更新从“造城”向“营城”转变这种趋势，福建在绿化建设中坚持把生态价值放到首位，给乡土植物留出空间，努力让绿意渗透到生活每个角落。

泉州金鲤大道古榕树生态公园 （受访单位供图）

在厦门市集美区杏林湾绿道，两侧凤凰木繁花似锦，市民在树下悠闲漫步。通讯员 林志杰 摄

福州内河边有许多自然生长的榕树，根系深扎护岸。福建日报记者 施辰静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