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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与泉州的历史文化渊源
2026-08-07 10:16 来源:泉州晚报 责任编辑:李雅兰

左宗棠与泉州的历史文化渊源

百年前其埋下的泉湘文化交融种子,在当代经贸合作中持续生根发芽

▲泉州市丰泽区西湖公园桃花岛上阁楼有左宗棠书法复刻牌匾“春草堂” (都梁石 摄)

近期,泉州市鲤城区将修复后的泉州湖南会馆交由泉州湖南商会运营。这一建于清代原址的会馆,未来将被打造成一个展示湘闽文化渊源、重现历史商贸事功的文化地标和跨省文旅联动的窗口,传承商贸历史文脉,弘扬诚信包容、敢闯敢拼的人文精神,转化闽湘跨省文化渊源的时代价值,赋能现代文旅经济和市场商贸发展。以左宗棠为代表的湖湘名士,在泉州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探讨左宗棠和泉州的渊源,既是补齐泉州晚清近代史的重要事功,也为推进当代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传承和闽湘文旅交融提供历史依据。

左宗棠与泉州的交集,集中在同治三年(1864)至同治四年(1865)平定太平军余部,以及光绪十年(1884)至光绪十一年(1885)中法战争督办闽台防务两个历史阶段,留下左侯祠、湖南会馆、沿海渔团体系、援台古港、书院改学堂等历史文化遗产。后世泉州府志、晋江县志、《左文襄公全集》奏折文稿、泉州五中校史档案等史籍史志,共同佐证了左宗棠对泉州城市格局、海防体系、文教发展、省际交流的深远塑造作用。

▶泉州鲤城区新府口48号为左侯祠原址,现已不存。(都梁石 摄)

驻泉指挥平定太平军最后战役

奠定闽南安定基石

同治三年(1864),天京(今南京)陷落之后,此时福建局势反而告急。太平军侍王李世贤、康王汪海洋率领万余残部转战赣闽粤三省,意图依托东南沿海海港重整势力。时任闽浙总督的左宗棠临危受命,奉旨节制闽、粤、赣三省军务,将泉州选定为闽南总指挥部,开启了驻节泉州的军政生涯。

为何左宗棠将清剿指挥中心设置在泉州呢?在《督师入闽行抵浦城筹剿情形折》中,左宗棠明确阐明进驻泉州的战略考量:“……泉、厦危急。高连升一军已抵泉州,臣飞檄该部迅趋同安,扼守泉厦咽喉,臣即日统亲兵驰赴泉州调度,以为闽南诸军枢纽。”左宗棠抵达泉州之后,将城内新府口一处官宦宅邸改造为钦差行辕,也就是后来左侯祠的前身,这里成为楚军最高指挥中心。

驻泉期间,左宗棠致力稳定地方局势,构筑坚固指挥壁垒,同步开展吏治整顿,根治战乱之下地方官员贪腐乱象。最突出的事件是同治三年冬,左宗棠查实晋江县知县叶为霖侵吞泉州城防军费七千两,虚报募勇千人,实际守军不足三成,还私吞罚没银两六千余两,随即上奏《请将署晋江县知县叶为霖革职拿问折》,将涉案官员革职抄家抵亏,整肃了泉州府县官场风气,净化了地方环境。与此同时,左宗棠招募泉州本地乡勇团练,将同安、晋江、惠安地方武装编入楚军协防序列,嘉奖协助官军御敌的乡绅大族,如今厦门同安(时属泉州府)保留的左宗棠亲笔鎏金匾额《谊安桑梓》,便是同治四年左宗棠为表彰王氏团练助剿功绩题写的原生文物,也是左宗棠在泉州府域仅存的亲笔手迹实物遗存。

以泉州为节点,调度指挥闽粤全境征战行动。同治四年五月,左宗棠坐镇泉州大营,敲定三省联合作战方案,指挥楚军主力攻克漳州,击溃李世贤主力部队。《全闽肃清现饬越境追剿折》记载:“泉郡全境底定,漳属次第收复,逆首汪海洋余党窜入粤东。臣在泉州大营调遣楚军各军分路入粤,留劲勇驻守泉、厦、金门沿海要隘,安抚流亡,劝垦复业。”在主力部队南下之后,左宗棠并未放弃泉州海防布局,上奏《湄洲、腔口等处洋防紧要,请移营驻扎控制折》,把金门镇升级为海防协台,在祥芝澳、湄洲岛分设军营驻防,构建起泉州近代最早的常态化沿海驻防体系。

战乱平息之后,泉州官绅感念左宗棠保境安民、拯救闽南百姓于兵祸的恩德,联名上书请求将左宗棠曾经使用的钦差行辕改建为左侯生祠。因左宗棠受封二等恪靖侯,民间俗称左侯祠,大殿设立左宗棠泥塑坐像,成为泉州唯一专门祭祀左宗棠的官修祠宇,这座建筑也成为左宗棠留在泉州最核心的地标遗存。在新府口48号大院内,左侯祠已不复存在,只隐约能见到古宅地基、古井和昔日的石板路,院内仅存两株百年古树,展现苍劲之势,见证左公当年在闽南征战的历史烟云。

位于泉州鲤城区县后街清代原址修复的泉州湖南会馆,拟由泉州湖南商会打造为文化地标。 (都梁石 摄)

坐镇泉州运筹台海防务

构筑闽台抗敌御外重要前沿基地

光绪十年中法战争爆发,马尾海战福建水师全军覆没,法国舰队封锁台湾海峡,基隆沦陷、台海危在旦夕,72岁高龄的左宗棠再次临危受命,以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将这里打造为援台抗法的总后勤基地,搭建起影响深远的闽台海防体系。

首创闽海渔团制度,把泉州沿海民间力量纳入国防体系。1884年抵达福州督办军务之后,在《办理各海口渔团折》中,左宗棠奏请在闽浙沿海各海口创设渔团,把沿海渔船渔民编入保甲团练,仿照内地保甲成法,以渔船为户,以澳屿为甲。他提出核心对策:“福建滨海港汊纷歧,泉州一府澳口林立,渔户船舰不可胜数。法夷船泊闽洋,全赖沿海奸渔私运米肉接济。臣遴派干员,分赴泉州各海口设局,会同府地方官及本籍绅士编查渔船,择骁勇善水者编为渔团,令其巡查洋面,断绝敌勇善水者编为渔团,令其巡查洋面,断绝敌寇接济,消弭内讧。”

左宗棠下令在福州、兴化、泉州、福宁四府全域设立渔团总局,泉州作为重点区域,在晋江法石、后渚港、石狮祥芝、惠安崇武、同安澳头分别设立分局,登记管控全部近海渔船,挑选熟悉台海潮汐、航路的渔民组成民间海防武装,日常巡查海面、抓捕通法汉奸,战时配合清军输送兵械、侦察敌情。这套渔团制度是中国近代最早的沿海民兵海防机制,崇武古城、祥芝古汛堡至今仍保留晚清渔团驻防遗迹,《晋江县志·兵事志》完整记录了泉州渔团的组建、运作全过程。

泉州蚶江、法石港成为湘军隐渡援台主要渡口。法军全面封锁台湾海峡,大型兵轮无法通航,左宗棠制定绝密援台方案,依托泉州天然良港,实施渔船暗夜偷渡计划。泉州蚶江、法石、后渚、秀涂古港,一夜之间成为湘军渡台大本营,左宗棠还在泉州城内设立闽台军需转运总局,统筹粮草、洋枪、火药、饷银的分装储运,源源不断输送至台海前线。帮办军务湘籍将领杨岳斌所募集湘勇换上渔民服饰,借着夜色与季风,分批从泉州古港出发,抵达台湾笨港、鹿港登陆,驰援刘铭传的台防部队,成为淡水大捷、固守台北的关键援军。泉州蚶江、法石等港口码头,正是当年援台军运码头旧址,泉州天后宫保留着清代官军出海祭祀海神的历史印记。左宗棠以泉州为支点统筹闽台一体化防务联动,强化了福建与台湾唇齿相依的地缘联结,这种海防布局,至今仍是两岸历史同源的重要佐证。

位于鲤城区中山北路的威远楼曾为泉州湖南会馆前身(刘捷 摄)

在泉州重文兴教

开启近代新式教育先河

左宗棠在同治年间督办福建军务、任闽浙总督,虽常驻福州,但多次巡察闽南泉州府属各地。

左宗棠重儒学,修复泉州传统书院。在平定闽南战乱的善后方案中,左宗棠将兴学育才列为地方恢复的重要任务。左宗棠拨付专项善后银两,下令泉州府衙优先修复官办书院,减免儒户赋税,召回流亡儒生,恢复科举课业。支持修复泉州府清源书院,左宗棠批准动用地方善后公款,拨付专款修缮讲堂、斋舍,扶持晋江、同安、安溪等所属县级书院普及文教。

左侯祠发展演变为泉州府官立中学堂,开启泉州近代教育先河。左侯祠建成之后,除春秋两季官祭左宗棠之外,府县官府时常借用祠内厅堂举办儒学讲学、乡绅议事,这里逐渐成为泉州古城核心公共文化空间,为后续改办学堂埋下伏笔。

光绪二十八年(1902),泉州知府金学献遵照福建省新政指令,延聘泉州翰林陈棨仁、李清琦担任总办,正式租赁新府口左侯祠连带湘军将领石栋故居碧梧轩,创办泉州府官立中学堂。这座学堂是福建省最早创办的八所新式公立中学之一,更是泉州地区第一所近代中等教育学府,直接承袭了左宗棠留下的历史建筑文脉。

根据《清末福建省泉州府中学十年史话》记载,学堂沿用传统书院规制布局,将左侯祠主殿改造为大讲堂,悬挂“讲堂”匾额,保留孔子牌位,同时增设算学、外语、格致、地理、军事体操等新式课程,确立“忠君、爱国、尚武、尚实”的校训,左宗棠湘军尚武务实的精神内核,被融入近代泉州基础教育理念之中。

倡行经世致用学风,左宗棠要求泉州各书院增设沿海防务和时势课程,学习海疆防务、农田水利、船政洋务;健全书院学产管理制度,防止书院田产被侵占,以稳固书院经济基础。

时至今日,文化遗存犹在,泉州五中校史馆完整留存着当年租赁左侯祠办学的官府公文,成为左宗棠重文兴教精神在泉州代代传承的实物档案。泉州西湖公园桃花岛复刻左宗棠手书“春草堂”的匾额,也是泉州文旅层面复刻左宗棠书法文脉的标志性景观,延续着这位名臣与泉州的文化联结。

位于泉州鲤城区的老范志大厝清代为老范志万应神曲生产车间(都梁石 摄)

推动泉湘商贸会馆交流互动

铸就跨省经贸人文纽带

数万湘军将士跟随左宗棠两度进驻泉州,大量湖南籍官兵、幕僚、商贾留居刺桐古城,催生泉州湖南会馆建成落地,形成军政带动商贸、人文双向交融的长久格局,成为左宗棠留给泉州最重要的省际交往遗产。

湘军驻防催生湖南会馆落成,成为泉湘同乡聚集地。左宗棠麾下楚军以湖南籍兵勇为主体,泉州民众将这支军队称作“湖南勇”。大批湘军部队长期驻守泉州城防要地,城北威远楼(泉州鼓楼)最早设立湘军临时同乡据点,后续因祭祀失火损毁鼓楼,见证了早期湖南群体在泉州的聚集过程。战后部分湘军将士解甲归田,选择在泉州定居经商,湖南籍官员长期出任泉州府、兴泉永道官职,同乡联络需求愈发迫切,最终在泉州鲤城县后街70号建成正式的湖南会馆,紧邻古城核心区,成为清代中后期湖南人在闽南的总联络中心。

军政互通推动产业互补,泉湘双向商贸文脉绵延百年。左宗棠的军事调度,客观打通了闽湘传统商道的运输瓶颈。在左宗棠统筹闽浙政务期间,原本闭塞的赣闽山区官道被拓宽修缮,成为湘军粮草运输通道,战后直接转化为民用商路,湖南安化黑茶、湘西木材、湘绣工艺品顺着这条通道南下泉州,依托刺桐港海上贸易优势远销东南亚;泉州德化白瓷、晋江蔗糖、范志神曲、泉州绸缎,北上输入湖南全省市场,两地物产互补格局正式成型。

范志神曲成为湘军体系特定军供产品。针对湘军入闽作战遇到的大规模疫疾,泉州吴氏范志神曲有明显疗效,成为湘军指定军需产品并指定吴氏生产专供部队。湘军西征新疆时,老范志神曲又治愈西征湘军的中暑、水土不服引发的上吐下泻。左宗棠特命将神曲治病奇效上报道光帝,朝廷特赐“万应”之名。泉州吴氏以老范志大厝为厂坊大量生产万应神曲,奠定其为清朝福建第一中成药地位。

泉州成为闽湘人文重要据点。湖湘理学经湘军幕僚传入泉州,和泉州朱子理学文脉交融,晚清泉州书院讲学内容中,开始融入曾国藩、左宗棠的湖湘经世致用思想,改变了闽南传统儒学偏重辞章考据的学风。时至今日,泉州湖南商会接续清代湖南会馆的历史使命,深耕晋江鞋服、德化陶瓷、南安建材等优势产业,数万湘籍企业家扎根泉州发展,而福建商会在湖南投资规模超千亿元,百年前左宗棠埋下的泉湘文化交融种子,在当代经贸合作中持续生根发芽。

(石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