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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写书,儿媳做短视频,孙女当讲解员。一家三代接力,让“红军入闽第一站”长汀县四都镇的红色记忆有了更多聆听者—— 红土地上的“时光摆渡人” 东南网8月13日报道(福建日报记者李娟 陈炳林 文/图)
红军首次入闽纪念馆内,游客认真聆听付红梅讲解红色历史。 盛夏周末,晨光洒落长汀四都红军园。60多岁的红军后代、党史爱好者赖光耀细心整理着宣讲行囊:几本泛黄的史料书籍、一沓手写整理的文稿、一台便携讲解扩音器,还有一个常备的保温杯。30余载风雨无阻,这套简单的行装,一直陪伴他守护着这片滚烫的红土地。 红军园多媒体教室内,新旧传承的红色宣讲同步上演。儿媳付红梅依托自主剪辑制作的短视频,以生动鲜活的画面,深情讲述革命烈士唐义贞的峥嵘事迹。另一边,孙女赖芊圻佩戴着“红领巾讲解员”绶带,稚气的眉眼间满是庄重与荣光,有模有样地为哥哥姐姐们解读展馆老物件背后的热血故事,字字句句真挚动人。 长汀县四都镇地处闽赣交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1929年3月11日,毛泽东、朱德、陈毅率领红四军从江西瑞金出发,首次挺进福建,四都由此成为“红军入闽第一站”。此后,福建省委、福建省苏维埃政府、福建军区等核心机构相继迁至此处,四都成为中央苏区至关重要的后方支撑基地——红军后方总医院、兵工厂、制药厂、熬盐厂、造币厂全部设在这里。开国少将涂通今将军曾说:“长汀的革命离不开四都,长汀的革命史有一半在四都。” 正是有了赖光耀等人的梳理和讲解,这些故事正在被越来越多人所了解。 讲 古 赖光耀的爷爷赖兴银是四都一带的党组织负责人之一,常年走村入户,以风水先生的身份作掩护从事地下工作。1930年5月,四都区苏维埃政府成立,赖兴银任区苏维埃政府主席。奶奶程义妹则是长汀县苏维埃妇女代表,带领妇女挑粮队、洗衣队、担架队支援红军,曾因连夜赶制布草鞋被苏维埃中央政府机关报《红色中华》点名表扬。 “我家有20余名亲人投身革命,7位舅公中有6位壮烈牺牲。”赖光耀说。 这样的家庭背景,在四都当地几乎人人知晓。但赖光耀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故事时说起这些,并不觉得有多震撼。对于奶奶被中央表扬的事,他压根不信:“一个没文化的农民,怎么可能被中央表扬?” 1979年,15岁的赖光耀高中毕业回到四都,先在兽医站工作,后来又转去文化站工作。20世纪80年代的乡镇工作,下乡驻村是常态。到了村里一住就是两三天,最远的地方要走半天山路才能到。晚上村民围坐喝茶,时常聊起:“你是谁家的孩子?”“我爷爷是赖兴银。”“哎呀,老红军的后代!” 话匣子一打开,老人们就开始讲古,从红四军入闽,讲到四都被围剿时,老百姓怎么冒着杀头的风险给山上的红军送粮送饭……老红军坐在门槛上,讲着讲着眼泪就下来了,赖光耀就陪着他们哭、陪着他们笑。 1987年,随着全国性的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工程开展,赖光耀作为文化站工作人员,开始带着录音机、笔记本,有意识地去记录四都的故事,前前后后录了几十盘磁带,写了几大本采访笔记。 “那段时间,我反复从老百姓口中听到‘我们是红军的亲人’这句话。”赖光耀说,其他地方的人经常讲“红军是我们的亲人”,四都人却把它颠倒了过来,因为大家的兄弟姐妹、丈夫叔伯都在红军队伍里。 烽火年代,这座人口仅4000余人的小镇,在册烈士达488名,占当时人口的10.66%。1979年统计时,中央红军在1935年到达陕北时仅存7000余人,四都一个镇就有19人。 这些故事,深深印在了赖光耀的心里。 记 录 1994年,赖光耀离开镇文化站,调到农业银行长汀支行做宣传工作。在农行工作那些年,看着红色文化渐渐热起来,四都却鲜为人知,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四都作为红军入闽第一站、福建省委三大机关驻地、坚持到最后游击战的地方,有太多令人难以忘怀的故事。作为一名红军后代,我觉得自己有义务把这些故事传下去,讲给更多人听。”2010年,46岁的赖光耀动了写书的念头。历经近一年时间,最终完成15万字的《青山作证》,完整记录了1929年红四军首次入闽到新中国成立期间四都人民浴血奋战的革命史。 书籍出版后,反响出乎意料。四都红军园的建设,也因为这本书的推动而加速落地。对于赖光耀来说,一边记录,一边被震撼。记录的过程,也是他真正“读懂”四都的开始。 “无意中翻到《红色中华》影印本,我才确信小时候听说奶奶被‘中央表扬’的事是真的。”赖光耀回忆道,报纸上写着程义妹做布草鞋支援红军的事迹,但是把姓“程”错写成了“陈”。那时奶奶已去世20多年。他想起来,奶奶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这件事。报纸上的错误,她也不在意——“没关系啦,我们干革命又不是为了要表扬!” 1970年,程义妹的母亲病危,托人捎口信想见她最后一面。娘家就在20里外,但她走不了。几十年的超负荷挑担让她的双腿落下病根,60多岁时就无法正常行走。她只能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那个方向,一个人哭。赖光耀那年七八岁,他对那个画面印象深刻:“刻在我脑子里了。” 赖光耀说,这样的故事很多,他知道的,远比书上多得多。但有些故事,不是一本书能讲完的。 “这里是红军入闽第一站,是三年游击战争的坚固后方,每一寸土地都浸润先烈热血。山河如今安稳兴盛,可那些远去的身影、破碎的别离、惨烈的牺牲,永远是这片红色土地最沉甸甸的牵挂,时时提醒后人。”赖光耀说,“四都的故事,需要四都人民一代代传下去。” 接 力 2014年,付红梅与赖光耀的儿子结婚,丈夫翻出了《青山作证》给她看。“我父亲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从小听父亲讲军人的事,对军人有天生的亲近感,没想到那本书是我公公编的,很意外。”在付红梅的印象里,公公是个很随和的人,话不多。 直到有一天,她陪赖光耀接待了一名从北京来的党史专家,站在旧址前面听他讲四都的历史,从1929年红军入闽讲到三年游击战,对时间、地点、人名、数据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像换了一个人。我在一旁听着,心里非常震撼。”付红梅说。 在赖光耀的言传身教下,付红梅对当地的红色历史也越来越熟悉。“平日里陪着公公整理材料,听他讲那些搜集来的故事,慢慢地,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 2019年,付红梅正式成为红军首次入闽纪念馆专职讲解员,月工资不高,在旺季6月到10月尤其忙碌。曾有人开高薪请她去外地做瑜伽教练,她也不去。“四都这边需要人,我走不了,我必须留在这。” 付红梅成为专职讲解员后,一直在尝试新的讲述方式。2021年,她开始用短视频讲红色故事,一开始没什么人看,她也不在乎——“做这个又不是为了流量”。2023年,她用AI配音做了一条《四都革命史的遗憾》,意外火了。评论区涌进来很多留言:“四都居然走出了这么多革命烈士,我现在才知道。” “‘现在才知道’这几个字,让我觉得一切都有了意义,终于让越来越多人了解了这段历史。”付红梅说。 最近,她又尝试用AI写歌,制作了《红色华章·四都》。“我把歌词初稿拿给公公看,他叮嘱说不能只写广为人知的烈士,也要唱出子弟参军、群众支前的平民视角。”付红梅便修改了歌词,发布后点击量破万,有人留言说“听哭了”。 赖光耀的孙女赖芊圻今年9岁。这个暑假,她参加了四都镇第一期“红领巾讲解员”培训班,是首期27名学员之一。当记者问她暑假想不想出去玩,她皱起眉头认真地说:“不想出去玩,我想跟爷爷和妈妈一样,做讲解员。” 傍晚时分,沿河步道上暑气渐散。付红梅牵着女儿的手,经过红军园外那座铜像——程义妹及其同伴正在为红军制作后勤物资,铜像底座上刻着“物资楷模程义妹”。 赖芊圻问:“妈妈,太奶奶在做什么?” “在做草鞋,做衣裳,红军缺什么,她就做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付红梅握紧女儿的手说:“把太奶奶们做过的事,一直讲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