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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读 | 茶山“不荒” 顺势而变——松溪茶产业的应变与深耕之道
2026-10-10 09:03 作者:福建日报记者 陈黎慰 通讯员 范鑫琳 周燕兰 游慧娟 来源:福建日报 责任编辑:李雅兰

2026年10月10日《福建日报》第08版

核心提示

作为南平市唯一受邀参展的县市,松溪县近日走进北京联合国大楼,在国际农业发展基金——南南合作与农业投资对接市集上,以“生态松溪·优品南行”为主题,把九龙大白茶、绿茶、红茶、抹茶及百年蔗茶点、花桥苦笋等本土特色农产好物推向国际舞台。

这些好物中,松溪县本土特色茶树品种九龙大白茶8月通过了国家非主要农作物品种登记,成为国家级登记茶树新品种。它源自清同治七年(1868年)郑墩镇双源村九龙岗的一棵母树,1981年正式定名为“九龙大白茶”,1998年通过福建省农作物品种审定,2009年列入福建省优异种质资源保护目录。从地方良种到国家级良种,它走过了100多年。与此同时,白茶制作技艺(松溪)今年3月入选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品种保护与技艺传承实现双向突破。

茶平乡万亩生态茶园 周燕兰 摄

从一片叶到全链腾飞,近年来,松溪立足8.2万亩生态茶园,在市场起伏中持续深耕全产业链,推动茶产业从单一原料输出向品牌化、智能化、多元化转型。2025年全县茶产业链综合产值突破28.22亿元,直接带动7万余名涉茶群众稳定增收,走出了一条以“三茶”统筹引领县域农业现代化、以生态优势赋能乡村振兴的特色发展路径,为推进县域农业现代化提供了可借鉴的松溪实践。

前店后厂,网撒得开

“我做学徒那会儿,上午收茶叶、拨针,下午做毛茶,晚上炒螺茶。那时候,民营茶厂一年就可以生产几百担茶叶(注:1担等于50公斤)。”9月10日,松溪县武夷佳德茶业有限公司负责人陈崇华坐在自家茶厂里,说起往事。1977年出生的他,是茶平乡黄屯村人,中专毕业后先到兴荣茶厂当了近3年学徒,2000年底来到林下茶厂,认识了岳父陆云德和妻子陆水平。20多年来,他看着松溪茶产业从“前店后厂”模式开始,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销售网络。

武夷佳德茶业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内,工作人员在翻动摊晾茶青。 周燕兰 摄

陈崇华介绍,所谓“前店后厂”,就是松溪茶商在全国各地开茶店,生产加工留在松溪本地的经营模式。这模式不是一天冒出来的。大约30年前,他还在黄屯村的时候,小姨就在济南开店,舅舅则在家里办厂。

南平市级白茶制作技艺传承人何理兴对“前店后厂”的记忆比陈崇华稍早些。这名1972年出生的茶人同样来自茶平乡黄屯村。“20世纪80年代末,从茶平乡寄茶叶到北京要一个月,现在从茶平乡到济南只要一天。”他笑道,“以前茶摊和肉摊、菜摊摆在一块,茶叶以两为单位卖。从茶摊到百货公司柜台,再到茶庄、茶城,直到现在的电商,逐步进阶的销售链就这样一步步形成了。”

“前店后厂”,让松溪茶以低成本、快周转的方式铺向全国。

陈崇华告诉记者,2018年以前,实体茶店几乎遍布全国——最北到哈尔滨、沈阳,最南到广州、海口。据2025年数据统计,松溪籍茶庄、零售批发公司在全国有2000余家,从事茶叶销售流通人员8000多人。

“现在,也有不少年轻人接过担子,线上直播、线下开店。”在何理兴看来,这种代际传承,让“前店后厂”模式不断焕发新生。

陈崇华还给出了自家销售网近几年的结构变化:2019年,实体店销售占90%,电商仅10%;2020年,实体店和电商各占一半;2021年以后,实体店30%,电商70%;到2026年,实体店已降至20%以下,电商飙升至80%以上。

“与电商合作,竞争更激烈,他们选供应商,要求量足质稳。”陈崇华坦言,武夷佳德这些年一直在变,自动化生产线今年又增加AI功能,质量和效率都在提,仓储也在扩,但收茶的量没减,“要想保证量足,就要和茶农双向奔赴”。因而,武夷佳德连续3年每年消化茶农茶青超200万公斤。

“到9月中旬,每天仍收2万~2.5万公斤青叶,一天到晚都在收。现阶段有的地方茶青价格降到每公斤1元多,松溪茶青的价格还是维持在每公斤2.6~4元的水平。”陈崇华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做了20多年茶,他见过行情好的时候,也见过不好的时候。松溪茶青价格能稳住,是茶企和茶农之间长期互帮互助的结果。

一张网,从前店到后厂,从实体到电商,从松溪到全国。武夷佳德只是其中一个节点,是松溪茶企群像的一个缩影。节点会变,网会变,但有一条线始终没断——茶企和茶农之间的那条链。

联农共富,链结得紧

9月11日临近中午,茶平乡前坑村马路边上,一家不起眼的茶厂,仍有茶农运来一袋袋茶青。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之前和本茶厂签过协议的茶农,必须到指定农资店购买农药。”

“我们搞的是‘企业+农资店+农户’模式,从源头上管住品质。”说话的是周志翔,茶厂负责人。他是茶平乡刘屯村人,从小看家里人做茶,27岁到广西做茶,2017年返乡,7年前办了松溪县元森态茶业有限公司。

元森态茶业有限公司内,工作人员在调试生产设备。 周燕兰 摄

“好品质,是底气。”周志翔一边翻看当天的茶青一边说,“跟茶农签协议,除了到指定农资店买药,最要紧的是不能打呋虫胺、吡虫啉、噻虫嗪、啶虫脒这四种。”

茶农运来的每一袋茶青,都要现场抽样过一遍检测试纸,结果显示阴性的才能入库。“850多户签约茶农,一户不落。这么一来,农残降下去了,茶农也慢慢转向生态种植。”周志翔说。

标准这么严,客源就稳了。农夫山泉正是一例。“他们找我们,主要是松溪茶好。”周志翔自己说得朴素。

“符合绿色标准的茶青,比市场价高0.2元收。”周志翔介绍,农夫山泉的标准,反过来又逼着茶厂提高茶青收购要求,整条供应链跟着升级。

松溪茶好,一方面,靠天赐。松溪,位于武夷山脉南麓,是中国白茶四大原产地之一、闽北首个国家级生态县,也是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县。森林覆盖率超75%,水质达标率100%,空气质量达国家二级标准。好茶,正生长在这好山好水之间。正如松溪县茶科所所长吴学荣所言,“松溪的空气、土壤、地理地貌,让长在这里的茶,茶水醇厚,茶气足,耐泡。像九龙大白茶,芽肥,毫白,水鲜甜,氨基酸含量高”。

另一方面,靠人管。但光靠一家一户,管不住每一片茶山。

从元森态与茶农的协议里得到启发,松溪县茶业发展中心在推进全域绿色有机时,方向愈发明晰。“今年推行‘茶青收购联合体’——龙头企业牵头,联合农资店和农户,三方绑在一条链上。签了合同的茶农,清单内农药补助20%到30%,企业也有检测补助。”松溪县茶业发展中心副主任叶俊告诉记者,“目前,全县8.2万亩茶园中,绿色生态茶园7.37万亩,占89.87%,绿色食品认证3.97万亩,有机认证7952亩。”

县里有政策,乡里也有举措。

茶平乡是松溪最大的产茶乡镇,全乡茶园3.5万亩。乡党委书记武俊卿说起这几年做的事,话很实在:“一家一户守不住,也管不好,得把大家绑在一条链上。”

怎么绑?乡里搞了个“茶产业共富联合体”——振兴公司牵头,与村集体、茶农、合伙人四方搭伙,统一管护、统一标准、统一营销。5家龙头茶企与1321户茶农和7家农资店签了协议,签约茶园1.54万亩。茶企承诺优质优价优先收购,农资店保证货源可靠,茶农按标准管护。责任共担,利益共享。

还有“逢8巡山”。每月8日、18日、28日,村干部、茶农、茶企、农资店的人一块儿上山,查违规用药,也解技术难题。

闲置的茶山也活了起来。乡里流转700余亩,今年推出了“我在湛卢山下有亩茶”认领计划。120余户茶农年均增收约14万元。

茶平乡墙绘 周燕兰 摄

茶山不荒,茶农不慌。何理兴在茶山上走了几十年,这些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今天哪里多了一盏太阳能杀虫灯,明天哪里又添了一台自动虫情监控器,他都一清二楚。

“山高坡陡,无人机一趟一趟地飞,施肥、喷药、运茶青……一亩茶山,原先一个人忙一个小时,如今10分钟就够了。”何理兴说,“政府还请茶学专家来,教大家生物防治、生态种植。专家讲得细,大伙也听得认真。”

链结得紧了,底子就打牢了,路才敢往宽处走。

应变求新,路闯得宽

“松溪茶人有一个本事,什么茶好卖就做什么茶。白茶、绿茶、红茶,松溪人都会做。但销路更为稳定的还是花茶。”说起松溪花茶的历史,吴学荣的兴致更高了,“在福建茶业还以国营为主的时候,松溪、政和的茶坯运到福州去,和宁德一带的茶坯拼配,做成了茉莉花茶。”

松溪茶,吸香很慢,散香更慢,在茉莉花茶里是配料般的存在,可让花茶滋味更丰富。所以,做花茶,松溪人一直没停。

花茶最盛时,松溪也种茉莉花。吴学荣记得,20世纪80年代,松溪茉莉花种植快速发展。到2004年前后,由于花价跌落,花农就把花都挖了。陈崇华亲历了这一路的变化。用他的话说,花在哪里,茶坯就运往哪里。他的堂哥陈崇杰当年就跟着花,一路跟到了广西。“今年,厂里坯茶成品做了将近5万公斤,多半还是运往广西窨制。”陈崇华说。

近几年,松溪人又开始试制一种新花茶——栀子花茶。这事说来有些机缘,陈崇杰在2000年前后去了江苏,打拼了20多年,认识扬子江药业的人,几年前,带其来松溪玩。来客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有野生栀子吗?”拿回去一检测,松溪栀子的有效成分含量远超标准,品质获得药企的高度认可。

于是,陈崇杰干脆回乡,2024年创办了福建省萃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在茶山里套种栀子,目前已拿下南平市首个栀子花茶企业标准。

顺着市场走,松溪人在新旧赛道里自由切换。

在县城一头,邻聚里·共享社区生活中心有一间叫“松盏”的小店。店不大,卖咖啡,也卖茶。店里有款特色饮品,叫“一盏松香”,以九龙大白茶为茶底,搭配白茶抹茶奶盖。还有一款抹茶拿铁,抹茶粉同样来自松溪本地。来这儿的,多半是社区的居民和年轻人。

在县城另一头,64岁的松溪人王强泡了一壶红茶。他上班时就开始喝茶,喝的是家里自制的野山茶,抓一把丢进搪瓷缸,开水一冲,用碗舀着喝。“以前用铁锅烧水,水总有股铁锅味,放几片茶叶能淡化异味,让水更好喝。”如今,搪瓷缸子换成了玻璃杯,但他的喝茶习惯没变:喝茶就纯喝茶,不加任何东西。

两种喝法,在松溪并存。但喝的,都是松溪茶。

年轻人爱喝的新茶饮,松溪人已做了10年。2015年就走上这条新赛道的周志翔告诉记者:“我们的绿茶,基本上都是供给新茶饮企业,目前主要用于制作花茶。加牛奶、冰块、水果,都是年轻人的喝法。”

再往新里走一步,是抹茶。近几年,抹茶逐渐从茶叶里的配角变成新茶饮争相追逐的原料。

松溪人跟上了这一步。福建茗博茶业有限公司是松溪县龙头茶企,也是最早生产制作九龙大白茶的企业之一。今年,这家企业把目光投向抹茶。“抹茶融合传统茶文化与现代精细化加工工艺,从茶园管理到蒸青、研磨,每道工序均遵循高标准。从白茶到抹茶,其实是两条腿走路。新茶饮,新赛道,符合市场趋势。”公司负责人李光发说。

在出海这条路上,松溪人起步也早。

“2012年开始探索市场,2013年成立茶企。”福建龙坛茶业有限公司总经理陈喜丁,在今年建好的松溪中非茶文化交流中心向记者讲述龙坛的非洲故事:10多年来,龙坛茶业深耕非洲市场,在20多个非洲国家建立销售网络,打造了思密达、拉提法等9个本土化海外品牌。

福建龙坛茶业有限公司中非茶文化交流中心,设置了非洲茶文化展示区。陈黎慰 摄

“我们有办事处在那边,可随时交流信息,按照客户需求,随时调整产品。此外,我们还有海外仓库。”陈喜丁几乎每年都去非洲待上个把月。他说,当地天气炎热,喝绿茶可以解暑、助消化,“当地人有空就坐下来喝茶,三五成群”。

2025年,龙坛茶业出口量达4400余吨,已连续多年位居福建省民营茶企出口前列。

福建龙坛茶业有限公司车间内,女工在进行茶叶包装。 周燕兰 摄

一杯茶,不同年龄段,不同国籍,喝法多种多样,但杯底的那片叶子,都出自松溪的茶山。

“这些年县里坚持‘三茶’统筹——茶文化、茶产业、茶科技一起抓,生态立茶、科技兴茶、品牌强茶,以全产业链思维系统布局。”叶俊介绍,2025年,松溪入选《胡润中国茶业百强县》,先后获得“中国名茶之乡”“中国九龙大白茶之乡”“‘三茶’统筹高质量发展创新示范重点联系县”等国家级荣誉称号。

路在变,茶还在。不管怎么变,顺势而变就对了。

记者手记

茶要深耕,路要拓宽

在松溪采访数日,一个问题始终萦绕:一个山区小县,茶产业为何能穿越数百年茶价起落,至今保有旺盛的生命力?

答案也许藏在两个词里:深耕与应变。

深耕是往深处扎。好山好水靠天赐,好茶好味靠人管。茶青进厂,批批检测;农药使用,清单管理;利益联结,环环相扣。这些事看着琐碎,却一头连着茶农的生计,一头连着松溪茶的未来。

应变是往外走。松溪茶人的创业史,就是一部应变史。花茶时代做茶坯,花在哪里,茶坯就运往哪里。花茶式微,转做白茶。新茶饮崛起,做花茶原料。海外有需求,就把网络铺出去。什么好卖做什么,什么路通走什么路。不跟大势较劲,也不跟自己的惯性较劲。

深耕与应变,其实不是两件事。深耕是应变的基础,没有好品种、好生态、稳定的利益联结,应变就是空的。应变是深耕的延伸,只深耕不应变,茶就烂在山里。根扎得深,枝才伸得远。

不过,松溪茶也绕不开品牌这道坎。松溪有好茶,名气却没跟上。在茉莉花茶里,松溪茶是不可缺少的配料,是里子,不是面子。松溪人做了几百年茶坯,名字却常常记在别人账上。茶店遍布全国,可消费者未必知道它来自松溪。从“卖原料”转向“卖品牌”,这条路,松溪还得一步步走扎实。

此外,科技要跟上,病虫害防控、土壤改良不能停;业态要延伸,一二三产融合空间还要继续拓;组织机制要夯实,不论是“茶产业共富联合体”还是“茶青收购联合体”的模式都值得推广。

说到底,松溪茶的下一步,不在多种几亩茶,也不在再换一个赛道,而在把深耕与应变的能力,转化为品牌、科技和组织的竞争力。里子要做,面子也要做;原料要卖,品牌更要卖。如此,松溪茶方能在下一次茶价起落中继续稳得住、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