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考亭书院，朱熹创办的最后一所书院，位于武夷山麓，麻阳溪畔。

10月17日至18日，朱子学与多元文明对话大会暨第五届考亭论坛将在南平举行。

盛会召开之际，“闽人智慧”编辑部特别推出“考亭有约，世界同行”系列文章，重温八百多年前那些学术碰撞的闪光瞬间，与朱子文化共同遨游天地，走向四海。

今天，从考亭，再出发。

公元1175年6月，江西信州铅山一座偏僻小庙鹅湖寺，突然涌进上百号人。最为人瞩目的几位身份都不简单：浙江吕祖谦，福建朱熹，江西陆九龄、陆九渊，身后还跟着百来号门人弟子，把寺庙挤得满满当当。

这不是“打群架”，这是中国思想史上有名的一场学术辩论——“鹅湖之会”。

位于江西省上饶市铅山县的鹅湖书院。图源：铅山县委宣传部

组局的吕祖谦，本意是当和事佬。朱熹搞理学，陆九渊搞心学，两边越说越僵，不如当面把分歧说开，说不定能合到一块儿。结果，这场辩论整整吵了三天，不仅没合拢，反而越吵越烈。

争的是什么？朱熹讲“格物穷理”：先读万卷书，把天地间的事事物物琢磨透，心里那盏灯才会亮。

陆九渊不买账，站起来甩了一句：“尧舜之前有何书可读？”尧舜上古圣人，没书可读，不照样成了圣人？他的路子正好相反：先发明本心。你的心本来就是亮的，不必靠外头那堆书来点。陆九渊还当场赋诗，最后两句直指朱熹：“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沈（通“沉”）。”意思是我这套简单直接，能长久；你那套东钻西钻、支离破碎，早晚要沉。

这次见面，不欢而散。

鹅湖书院后面的四贤祠，祠内重塑了朱、吕、二陆等四位先贤塑像。图源：文明上饶

01

每条河里，都有一轮完整的月亮

故事的反转发生在六年以后。这六年，陆九渊的哥哥陆九龄开始向朱熹靠拢，觉得确实该着实看书；朱熹也在信里反省：我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淳熙八年（1181年）二月，陆九渊带着弟子到南康拜访朱熹。气氛完全变了。朱熹亲自陪他泛舟庐山，看着眼前山水，感慨：“自有宇宙以来，已有此溪山，还有此佳客否？”

二月二十日，朱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请六年前差点在鹅湖寺跟自己吵翻天的对手，登上白鹿洞书院的主讲台，为自己的学生讲课。

千年书院白鹿洞。图源：央广网

陆九渊讲《论语》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陆九渊认为，以义利辨别君子小人，关键在于辨其心志。求取功名的人，有的志在升官发财，读书只为稻粱谋，此乃“喻于利”的小人；有的志在经世济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乃“喻于义”的君子。讲到动情处，满场学生为之动容，有人汗湿衣背，有人潸然泪下。

朱熹的反应更让人动容。他站起来，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说：“熹当与诸生共守，以无忘陆先生之训。”又再三自省：“熹在此不曾说到这里，负愧何言。”意思是：我在这讲台上讲了那么久，没讲到这个深度，惭愧。

还没完。他请陆九渊把讲义写下来，刻成石碑，永远立在白鹿洞书院门口。

一个学者，把自己学术对手的话刻成石碑，立在自家书院正门口。这件事，中国思想史上没有第二例。

白鹿洞书院。图源：当代江西

但请注意：他们并没有因此达成一致。事后朱熹给吕祖谦写信，仍然说：“子静近日讲论比旧亦不同，但终有未尽合处。”后来两人又为“无极而太极”争得不可开交。

吵了一辈子。陆九渊死后，朱熹率门人前往吊唁，痛哭失声。

02

听懂对方，才算真正把道理活出来

为何朱熹能对自己的对手尊重到如此程度？因为他的哲学里有一个核心概念：理一分殊。

“理一分殊”听着玄，拆开就明白。理，是根本的道理；一，是同一个；分，是各自的表现；殊，是不同。合起来说：宇宙间最根本的道理只有一个，但它落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不同文明上，会长出千差万别的样子。

武夷精舍朱子像。福建日报记者 林熙/摄

朱熹借了个漂亮比喻：月印万川。天上只有一个月亮，照在千万条江河里，每条河都有一轮完整的月亮。不是月亮被切碎分给了每条河，而是每条河都拥有一个完整的月亮。

“理一分殊”落到行动上，朱熹给了三条规则。

第一，承认不同是正当的。他原话：“天下之理未尝不一，而语其分则未尝不殊。”根本道理只有一个，但表现出来不尽相同。所以，谁也别把自己的那套说成唯一标准。

第二，先听懂对方，再作判断。朱熹一辈子都在认真研究他反对的东西。他浸淫禅宗十多年，把佛学读透了才去批评佛学；他在鹅湖寺听了三天陆九渊的发言，才去回应陆九渊。没搞懂对方之前就下判断，这路走不通。

第三，不同不是通向统一的障碍，而是通向统一的必经之路。如果两边都是真心在追那个“理一”，走不同的路，迟早会在高处遇上。

白鹿洞书院春风楼前的朱熹塑像。李学军/摄

03

八百年后，这场辩论还在继续

2025年，第四届考亭论坛上，“理一分殊”成为被引用最多的概念之一。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引用它的人来自完全不同的文明背景。

泰国前副总理披尼·扎禄颂巴说：“‘理一’是人类对和平、繁荣、正义的共同追求，‘分殊’则是世界文明各具特色的鲜活形态。”

英国前议员马克·楼更说，朱子“理一分殊”的思想可以为解决国际纷争提供东方智慧。

塞舌尔前副总统文森特·梅里顿说得更直接：朱子的思想对我而言是一种“启蒙”。

他们都在朱子理学中找到了文明的共鸣，这不正是“理一分殊”最有力的证明吗？不同文明在同一个“理一”的照耀下，各自认出了自己河里的那轮月亮。

亨廷顿1993年提出“文明冲突论”，此后三十多年，这个阴影一直笼罩着国际话语。人们反复问：不同文明，到底能不能好好共处？

第十九届“朱子之路”暨2026汉学青年学者研习营上中外学子齐诵《朱子家训》。林晶 王玥明/摄

2026年考亭论坛设了四个平行分论坛：朱子学与“两个结合”、朱子学与全球治理中国智慧、朱子学与数智时代人文关怀、朱子文化遗产与两岸融合发展。四个分论坛，四种语境，共同指向朱子学的时代价值。论坛的结构本身，已经在做理一分殊。

回看白鹿洞书院门前那块石碑，早已给出关于“文明对话”的答案。真正的文明对话，从来不是说服对方、消灭差异，而是在“理一分殊”的月光下，认真听完对方的话，承认对方那条河里的月亮同样完整、同样真实。

朱熹用一生践行了这一点，所以，他刻了那块石碑。八百年后，这仍是“文明对话”的意义，不是将不同文明汇成一条河，而是各自圆满，交相辉映。

“闽人智慧”编辑部、福建日报社·新福建客户端、闽北日报社联合出品

作者：进击的南轩、苯甲酸提纯、武夷不知春

编辑：郭金铭

审核：严顺龙、方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