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深秋，闽西群山之间，风已有凉意。三明市宁化县淮土镇凤凰山村内，约1.4万名中央主力红军在这里补充休整后奉命出发。

宁化，自此成为中国革命史上的一个重要坐标——中央红军长征四个主要出发地之一，并与长汀一起，被称为“中央红军长征最远出发地”。

凤凰山村的“军号嘹亮”雕塑。 黄尉峰 摄

岭上凤凰，吹响集结的号角

凤凰山下，一条始建于明末清初的古街蜿蜒伸展，因红军曾驻扎于此，被后人称作“红军街”。

八方游客参观凤凰山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景区的“红军万岁”门楼和红军街。新华社记者 郑焕松 摄

红军与这片红土地的缘分，早在1929年春便已种下。那年，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自江西入闽，途经凤凰山并在此驻扎休整。

村里五通庙前的樟树下，朱德站在一条长板凳上向群众讲话，一边以提问揭示劳苦群众受剥削的根源，一边激昂宣传救国救民主张，号召贫苦农民打土豪、分田地。这棵见证演讲的古樟树，如今已400多岁，依旧郁郁葱葱。

凤凰山村朱德演讲旧址。海峡网记者 王挺 摄

此后，凤凰山的革命星火燎原。扩红运动中“兄弟同参军，父子齐上阵”，全村160多户人家，参加红军的就有100多人，约80%的青壮年奔赴前线。

红军进驻凤凰山后，纪律严明、买卖公平。能借宿的大厅、空房、祠堂、寺庙都住满了红军战士，百姓纷纷拆下自家门板借给红军过夜。每天一早，红军战士总是把门板一块块重新装好，扎好垫睡的稻草，再把地板打扫干净。军民鱼水，就这样一夜一夜地延续。

1933年9月，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开始。由于中共中央“左”倾领导者推行错误的军事战略方针，红军在战场上处处受制，反“围剿”斗争节节失利。至1934年9月，中央苏区范围急剧收缩，中央红军被压缩在江西、福建境内数座县城及其间的狭小地带，宁化便是这仅存的红色根据地之一。

1934年10月，中革军委向驻守宁化的中央主力红军部队连发3封密电，命令其将防务立即移交地方红军和游击队。军令如山，刻不容缓。驻宁化淮阳、隘门的中央主力红军迅速行动，在淮土凤凰山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此时，这支准备从宁化出发的队伍，总人数约1.4万名，占中央主力红军总兵力的16%。其中，红三军团第四师驻防淮土凤凰山一带，军团医院设方田沙罗坝，少共国际师一个团驻防在隘门和石碧一带，中革军委直属炮兵营驻守淮土淮阳。

他们一路从宁化西面的凤凰山、大王、隘门等地出发，向瑞金、于都方向集结；一路从宁化南面的曹坊出发，向长汀、瑞金方向行进。6000多名宁化籍红军随队编入中央主力红军各军团，其中大部分编在红三军团第4师、红五军团第34师。

红三军团第4师司令部遗址。图源：三明日报

彼时无人知晓，这场战略大转移，就是日后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征。

集资送粮，万家灯火的支援

当年的宁化苏区，人口仅13万人，却先后有约1.6万人参加红军，加上地方赤卫队，几乎所有的青壮年都上了前线。留在家乡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对他们来说，前方有多远，牵挂就有多远。一针一线缝起军衣，一担一筐挑上军粮，一程一程抬起担架，处处都是无声的战场。

宁化县革命纪念馆里，一张张谷票和带息票的公债券静静陈列，无声诉说着当年宁化人民“千担纸，万担粮”支援前线的故事。

1932年，中央执委发出训令，分配给宁化苏区一期10000元、二期7000元“革命战争”公债，宁化如期完成。1933年，宁化苏区完成了20万元经济建设公债和8万元合作社股金筹款任务。

1934年2月2日召开的中央粮食会议，部署开展收集谷子运动。消息传来，宁化全县迅速行动，家家户户打开谷仓，男女老少肩挑手提，运粮的队伍在山间小道上络绎不绝。仅用一个月，宁化便完成了收集粮食任务，成为中央苏区收集谷子最多的县份之一。

1934年3月3日，《红色中华》（第157期）有关宁化收集粮食突击工作的报道。图源：三明日报

“韭菜开花一杆心，割掉髻子当红军；保护红军万万岁，割掉髻子也甘心。”这首传唱至今的歌谣，记录着宁化妇女投身革命的往事。

1934年初，为了将粮食运送到长汀前线，1300名宁化妇女肩挑背驮、翻山越岭，将9000石粮食送到红军手中。宁化县革命纪念馆里，依然保存着宁化妇女当年用过的一根支前扁担。

据统计，1929年至1934年，宁化苏区共筹集粮食20多万担、钱款54万余元，以及大量草鞋、军衣等物资，先后组织了2万多人次担架队、运输队支援前线。

为了完成筹粮任务，宁化各级党组织和苏维埃政府发出号召，党员干部带头节衣缩食，将自家的存粮捐献出来；妇女们组织突击队，白天忙农活，晚上为红军碾米、做军鞋；就连少年儿童团的孩子们，也提着灯笼，在夜色中帮着运送粮食物资。

场景还原：宁化妇女剪掉髻子当红军。中国军网记者 赵镭饷 摄

在中央红军长征前最为艰难的岁月里，宁化人民用肩膀和汗水，撑起了战略转移的物资保障。福建省苏维埃政府、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机关报《红色中华》多次表扬宁化，中央苏区“乌克兰”的美誉由此传开。

宁化革命纪念园。凌波 摄

古厝存医，战地后方的守护

凤凰山往北，石壁镇陈塘村里，一座客家古厝的墙壁上，至今留存着20余条红军标语，这里是福建境内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标志物最清晰的红军战地医院旧址——陈塘红军第四医院。

陈塘红军第四医院旧址群。图源：三明日报

第三次反“围剿”胜利后，宁化成为中央苏区重要后方基地，中革军委在中央苏区宁化境内设立了多个后方医院，中央红色医院第四医院便选址于当时的宁化县石壁区陈塘乡。

1933年春，红三军团与红九军团并出武夷山，直逼福建中西部，原设于江西瑞金的红军第四医院随军进驻石壁陈塘村。

医院按职能分为住院部、行政管理部、后勤部，住院部设在陈塘村下新屋张氏银屋内，后勤部设在新屋里，行政管理部设在修齐堂。三个部门呈三角形布局，彼此直线距离均不足200米。院内还开设了操演场等场地供护卫连和即将康复的伤病员练习杀敌本领。

据史料记载，陈塘红军第四医院1100多平方米的住院部最多时收治了600多名伤员。医院内能拆的木门、床板全被架起来当病床，大厅、过道、楼上楼下，能躺下一个人的地方，都成了伤员养病的地方。

陈塘红军第四医院住院部里的治疗工具。图源：三明日报

山区夜寒，受伤的红军战士只能铺着稻草取暖，湿气加上艰苦的卫生条件，不少伤员身上生了疥疮。由于药品紧缺，医护人员和轻伤员们便上山采集中草药，用土法熬制，为伤员疗伤。没有消毒酒精，就用盐水代替；没有手术刀，就将菜刀磨快消毒后使用。

就这样，昼夜不歇，医院用最简陋的条件，救回无数年轻的生命。

村民们看在眼里，也自发行动起来。他们免费为医院提供青草药，捐出过冬的五谷杂粮，拆下自家门板、搬来竹椅供伤员使用，冬天将家中的被子、棉袄拿来给伤员御寒，妇女们主动到医院帮伤员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一间间没有门的病房里，就这样盛满了军民相依的温情。

“扑灭苍蝇等于消灭敌人”“每天洗澡，身体愈好”……一句句医嘱，至今仍清晰地留在医院住院部的土墙上，与标语相伴的，还有13幅反映医疗卫生的宣传漫画。

陈塘红军第四医院住院部里的卫生宣传漫画。图源：三明日报

1934年9月，随着战局变化，宁化、禾口两处红军医院奉命合并迁移，这座战地医院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一批批康复的红军战士在这里重新背起行囊、拿起武器，汇入那支从凤凰山下出发的浩荡队伍。

凤凰山不语，古樟树常青

90余年过去

当年那些从门楼前走过的年轻面孔

大多再也没能回来

但他们留下的那条路

从宁化出发，穿过万水千山

一直通向今天

像一盏不灭的灯

照亮后人的来路与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