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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读 | 一场原生本土溪鱼的“绝地营救”
2026-10-20 09:19 来源:东南网 责任编辑:周冬

野化基地形成了一个小生态。

核心提示

10月18日,福清灵石山国家森林公园,500多尾林氏细鲫亚成鱼(介于鱼苗期与成鱼之间)被放入一泓清澈碧水中,摇头摆尾地向远处游去。

被放归的,是首批被人工繁育成功的林氏细鲫。在40名中小学生和相关管理部门的见证下,这次活动平静又郑重地完成,这也是有记录以来林氏细鲫的第一次增殖放流活动。

林氏细鲫(学名Aphyocypris lini),体长约4厘米,是中国特有的小型淡水鱼类,主要分布在南方亚热带地区。它通常栖息于淡水溪流中,因纪念中国鱼类学与水产养殖研究先驱林书颜而得名。

由于人类活动、水土流失以及河流干涸等原因,生存环境遭到破坏,林氏细鲫曾被《中国物种红色名录》列为“野外灭绝(EW)”;在《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 鱼类》中,被列为“野生绝迹”。简而言之,其濒危程度相当于华南虎。但与华南虎的消失引起的广大讨论和关注不同,林氏细鲫作为小型本土鱼类,其几近绝迹却鲜有人关注。

从宣告“野生绝迹”,到发现野外种群,再到仿生态繁育成功,这一场原生本土溪鱼的“绝地营救”,源于7年前的一场不期而遇,更成就于福建一群自然爱好者3年的执着钻研。2019年,福建省观鸟协会的原生鱼保育小组成员在福州市辖区内一条溪流中首次发现了林氏细鲫,并确认其为福建的新记录鱼种。2023年起,历经3年的野采引种、人工繁育、野化训练等过程,第一批扩繁的林氏细鲫于近日被放归野外,扩大野外种群。这个濒危珍稀物种,正在福建逐步获得新生。

东南网10月20日报道(福建日报记者 张颖 陈旻)

发现:曾“消失”的它们重现溪涧

秋日的夜晚,记者来到离福州森林公园不远处的一个农家小院,四周虫鸣阵阵、流水潺潺更显得山林阒寂。打开小院铁门,别有洞天——香茅、薄荷、留兰香、柠檬树、狼尾草等植物环绕着一汪清可见底的池塘,池中水草、浮萍随波摇曳。

沿着错落分布的大小溪石,记者深入池塘核心,细看水中,不仅有小拇指大的福州齐式鱊在游弋,还有成群的银色小鱼在水草间穿梭,一受惊就躲进水草中。

“这些长约4厘米的银色小鱼,就是林氏细鲫的亚成鱼。等到性腺成熟时,雄鱼侧腹会呈现鲜艳的橙色条纹;雌鱼则腹部体色不变,腹部膨大。”福建省观鸟协会的原生鱼保育小组(以下简称“原生鱼保育小组”)成员王平说,这个水池是仿生态繁育林氏细鲫的野化基地,模拟福建山野溪流环境,也是发现它们野外种群的原生地环境。

2019年,在福清的一条溪流中,原生鱼保育小组成员首次发现了林氏细鲫,并确认其为福建的新记录鱼种,标志着这一个曾被认为已野生绝迹的物种重回人们视野。随后出版的《福建野外常见淡水鱼图鉴》披露了3种本地原生鱼新记录,林氏细鲫就是其一。

林氏细鲫,这种中国特有的美丽小鱼,历史上分布于香港新界,曾被认为是香港特有种,也曾在广东部分地区有零星发现。“1936年,Albert William Herre在香港粉岭采集到该物种标本;1939年,Weitzman SH和Chan Ll将其鉴定为新种。”王平介绍说,林氏细鲫多栖息在淡水溪流中,后来受人类活动影响和自然环境变化,其栖息地遭到破坏,再加上外来物种威胁等种种原因,最终在野外绝迹。

2023年,原生鱼保育小组成员王平等再次回到4年前发现林氏细鲫种群的原生地,对流域、分布、数量和栖息地进行了详细调查。

“我们携带野采引种工具和增氧设备、干粮等,从福州市区出发,驱车近2小时再徒步30多分钟才到达。”王平介绍说,大家发现,该处林氏细鲫的种群依旧稀少,仅分布在中下游河段管道拦截的缓流区域、岸边水草一侧,如遇台风及雨季,此处浅滩会遭受冲击。

那次调查中,成员们还发现,溪流中的主要物种是高体鳑鲏、溪石斑、长鳍鱲、罗非鱼、黑鱼和虾虎等,它们对林氏细鲫、金线丽纹等小型鱼类生存构成直接威胁。而在沿岸,还看到被抛弃的细网等工具。“近年来,随着原生观赏鱼热度的兴起,林氏细鲫因体形、色泽适合观赏,稀缺又美丽,吸引了不少小众资深玩家,从而被非法捕捞、明码标价出售。”王平说。

“栖息地的破坏,罗非鱼、埃及塘鲺等外来物种的入侵,成为当前本土原生淡水鱼生存面临的最大威胁。”福建省观鸟协会创会会长杨金认为,野外捕捞大鱼或电鱼时,小型鱼类被殃及等情况时有发生,保护时不我待。

那一年,在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和福建省观鸟协会的合作下,林氏细鲫人工繁育计划正式启动。

探索:从零经验到仿野生繁育成功

“饵料、催产环境、水体酸碱度、自然孵化……开展人工繁育之初,我们面临零经验的困难和多项技术难题。”王平表示,原生鱼保育小组经过3年攻关,将难题一一攻克,林氏细鲫的阶段性人工繁育得以实现,解决了人工放流的苗种来源问题。

经过多轮野外调查和采集,原生鱼保育小组获得了林氏细鲫种源20多尾。第一步,团队选择了可控性更强的室内环境。

在王平家中,摆着几个室内繁育缸。

福州市属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霜少无雪,夏长冬短,在深山,夏季溪流温度不太高。“一开始我们把种鱼放进室内繁育缸,能相对精准调控温度、水体pH值、雌雄繁殖比例等,还能近距离观察鱼的习性。”负责繁育技术攻关的王平介绍,现实给了团队一记“闷棍”:整整90多天,缸里的鱼始终没有产卵的迹象。

“林氏细鲫的卵是附生性的,粘在水草、树根上,可能要经过3天左右才能孵化成小鱼苗。”王平说,鱼苗出生后会吸附在缸壁上,不仅体量微小,动作也特别小,看起来跟孑孓没什么区别,因此非常脆弱,容易被忽略。此外,种鱼还会吃掉鱼卵。

“当时我们几乎把能试的办法都试了一遍。”王平回忆,团队先后更换竹节草、蜈蚣草等不同沉水水草,反复调整水质酸碱度,还参照青鳉鱼的繁育条件,放置收卵器比照效果,甚至更换缸体,改造造景,调控光照时长……一遍遍调试,以打造林氏细鲫最喜欢的产卵环境。

更棘手的是饵料难题:“林氏细鲫的天然食物是轮虫水蚤、有机碎屑等。刚孵化的鱼苗嘴很小,开口饵料更是小到肉眼都难分辨。找到最适合的饵料,这一步‘卡’住我们很久。”

在后续一年间,团队陆续确定饲养促进性腺发育适口的饵料,突破催产适宜的温度、环境、酸碱度、自然孵化等的技术难题。室内繁育终于实现了从无到有的突破,攒下了第一手的繁育数据。

他们发现,林氏细鲫的自然繁殖本来就困难重重:不仅亲鱼会吞食鱼卵,而且野外天敌众多。在自然条件下,鱼卵的成活率还不到三成,种群自然增长速度极慢。但是,室内的模拟环境始终有短板——人工灯光替代不了太阳光,环境的细微差异让鱼的自然繁育状态难以完全激活。

两年后,团队决定开始仿野外繁育。2025年起,团队采取“繁育结合野化训练法”,用室内增殖与室外仿生态池繁育相结合的方式扩繁鱼群。“室外仿生态池可以让鱼群自然繁殖,还能对室内、室外两类来源的子代开展阶段性野化训练,提升个体体质及野外生存能力。”王平说。

在繁育场中,团队利用井水、加装水泵,构建起溪流及仿生态环境的溪流池。“池底铺沙石做底滤,模拟溪流的过滤沉淀系统,水质与野外溪流基本一致,让池中的水能像山野间的溪流那样循环;日夜温差、光照等也都跟野外对上了。”王平说,池边种植本土挺水植物,错落的溪石构建出遮蔽区,团队还向池中投放草履虫、水蚤等浮游生物,搭建完整的微型生态,让林氏细鲫像在野外一样自然生活、繁殖。

2025年,团队往池里首批投放了10多尾林氏细鲫种鱼。没想到,半年后,水下监测相机拍到了群游的幼苗。“户外场地大,鱼都躲在草和石缝里,没法精确统计数量,但根据监测和清池数据估算,这半年里种群数量差不多涨了3倍!”王平难掩兴奋。

这是国内首次实现林氏细鲫的仿野外自然繁殖,填补了相关技术空白。经过一年多的扩繁,到2026年9月,林氏细鲫的人工亲本种群已经突破1000尾,具备了野外放流的条件。

为给小鱼们找一个合适的“新家”,团队跑了好几个候选地,最终敲定了福州灵石山国家森林公园。

“那里有一段溪谷,水流缓,水草足,水质刚好是林氏细鲫喜欢的弱酸性清水环境,而且人为干扰少,跟原生地的环境几乎一模一样。”王平说,首批鱼苗就这样回到了适合它们栖息的山野溪谷中。

“这次繁育成功,不仅解决了林氏细鲫保育的苗种难题,也给其他濒危原生鱼的保护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团队负责人表示,接下来除了放流工作,他们还会通过科普宣传,让更多人关注这些不起眼的原生小鱼,一起守护本土水生生物。

放流:微小生命背后的生态守护

这场针对林氏细鲫的保育攻关,从来都不是为了“救活一种小鱼”这么简单。微小生命的背后,藏着撬动整个生态的巨大能量。

“原先这里就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平地。”王平展示小院曾经荒芜模样的照片并说道,“引来了水、鱼之后,过了没多久,水藻、野生水生菜就自然生长,青蛙跑来繁殖,现在连白鹭都常来落脚。前段时间,还发现了罕见的宁波尾大蚕蛾!”

仅仅一年,一个完整的小生态就此形成。“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保护一个物种,带活一片环境’。”王平说,“当我们为林氏细鲫搭建起合适的栖息地,其实也给无数和它共享生境的物种撑起了一片生存的空间。”

在很多人眼里,体长不过几厘米的林氏细鲫,不过是山溪里不起眼的存在,可在生态链里,它却是不能缺失的关键一环。

王平解释,林氏细鲫以水蚤、浮游生物为食,能有效控制微生物的繁殖,避免它们过度增殖导致水体富营养化,也能改善水质;它本身,又是水鸟、大型鱼类的天然食物。“整个生态就这样一环扣一环。少了这一环,整个链条都可能断裂,所以保住它们,对维持生态平衡很重要。”

更重要的是,像林氏细鲫这样对水质极为敏感的原生鱼,本身就是山溪水质的“天然晴雨表”。它们的存在,是水环境健康的最好证明。

杨金认为,不只林氏细鲫,所有野生本土溪鱼,都是本土水域经过千万年演化留下的“土著”。“它们身上蕴藏着适应本地气候、水质、病害等的独特基因,是水产养殖业珍贵的天然种质资源,为生物进化、生态演替研究提供活体标本。”他说,这些小鱼还承载着本土的自然与文化记忆:对很多老一辈来说,小时候在山溪里摸鱼是刻在童年里的自然印记;对年轻一代来说,这些色彩灵动、习性有趣的原生鱼,成了新的自然美学载体,越来越多人开始喜欢“原生缸”,用本土的小鱼、水草复刻山溪小景。这些原生鱼,还能成为生态经济的抓手,依托原生鱼的科普、观览,能带动地方的生态旅游,让更多人走进山溪,了解本土生态。

他说,如今这些本土原生鱼正面临着不小的挑战:城市化进程挤压了它们的栖息地,水体污染、过度捕捞,再加上外来物种的入侵,不少原生溪鱼的种群正在快速缩减,有些物种甚至还没被公众认识,就已经走到了濒危的边缘。

那些广为人知的“明星物种”与藏在山溪里的微小生命,同样珍贵。“我们做保育,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身边还有这么多不起眼的小家伙,它们并非无关紧要,而是共同构成了生态系统的底座。”杨金说,守护好我们身边这些微小的原生鱼,守住福建山溪里的这份独特资源,就是守护我们的生态家园。

记者手记

小鱼“重生”,亦是生态答卷

放流那天,灵石山周边溪水清洌。一尾尾林氏细鲫从养殖袋滑入水中,消失在青山倒影里。看着它们远去,我们这才惊觉这个故事最动人的部分,不在放流这一刻,而在它背后那条漫长而艰难的“重生”之路。

从1936年被采集标本到标注“野外灭绝”,再到重回人类视野,中间隔着数十年的沉默。打破沉默的,是福建自然爱好者在业余时间里跋山涉水的笨功夫。

像林氏细鲫这样体形纤小、几乎不具经济价值的本土鱼类,大多没有“明星光环”,可它们是溪流生态链不能缺失的一环。一群并非专业出身的人,将热爱倾注在它的繁育之上——从对室内缸的悉心呵护,反复调酸碱度、改光照,摸清产卵规律,寻找开口饵料,到室外仿野生繁育,几乎把一条山溪“搬”进了仿生态基地。令人意外的是,这个人工栖息地很快“长”成了微型生态,成就“保护一个物种,带活一片环境”的鲜活例证。

溪涧无言,但每一尾小鱼都在替大自然作答。蹲在野化池边,看它们在水草间穿梭,受惊时倏地躲进石缝,动作轻得像一阵风——那一刻我们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群人愿意为之付出3年。

放流不是终点。林氏细鲫回到灵石山周边溪流,只是重建野外种群的第一步。它们能不能站稳脚跟,取决于生境是否持续健康、外来物种是否被控制、人为干扰能否收敛……这些问题,远非一个民间团队能独自解决。

生物多样性保护,不应只盯着“明星物种”,山溪里的微小生命亦是生态瑰宝。守护生态家园,不一定从宏大叙事开始——它可以是一尾小鱼、一个农家小院、一群普通人的执着。在这个初见成果的深秋,我们期待生态答卷更加亮眼。

林氏细鲫野化基地环境

王平(左)与团队成员在野化基地工作。

养殖缸中的林氏细鲫

林氏细鲫增殖放流活动

以上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