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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泰十五户陂灌区渠首拦河坝
龙津溪水贯穿而过,灌溉滋养着周边百姓。 东南网11月7日报道(福建日报报业集团记者 杨凌怡 通讯员 郑晓梅 林婷婷 文/图) 核心提示 10月14日,2026年(第十三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正式公布,我国申报的河南沁河广利渠(五龙口)、甘肃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江西上饶市广信黄沙渠、福建长泰龙津古陂灌溉工程全部成功入选。作为我省现存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整的古代灌溉工程体系之一的长泰龙津古陂灌溉工程,成为闽南地区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龙津古陂建于13世纪初,800多年来一直支撑着农业和农村生计,是传统灌溉工程和重力引水系统的杰出典范。通过持续提供灌溉用水,提高了农业生产率,加强了粮食安全,并改善了农村生活。”国际灌溉与排水委员会颁发的证书中,作出如此评价。 《中国水利报》总结龙津古陂为“东南丘陵地区的杰出工程,低坝引水,灌蓄排兼治,人水陂共生”。“古陂申遗”的背后,是千年水文化的活态赓续,是传统水利智慧与现代灌区治理的深度融合,更是水文化赋能农业生产、守护粮食安全、助推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
1992年,群众参与修缮颜府陂灌区渠道。(资料图片)
20世纪70年代的手绘工程截面图(资料图片) 千年古陂立江头 长泰龙津溪头,水流奔腾而下,这条长泰的母亲河,千百年来润泽着一方土地,在这里,人们择水而居,精耕劳作,为更好的生活而奋斗。水道之上,横截着一道由条石垒砌而成的堤坝,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溪水引入干渠、支渠,再经由层层分支的支渠,汩汩流入周边的农田之中。这就是长泰龙津古陂。 陂,始见于篆文,本义为山坡、斜坡,后指农业引水设施——在河流上横一道“石栅栏”,把水引进农田里,是乡土水利中极具代表性的工程形态。 南宋年间,闽南地区人口日渐聚集,农耕的发展迫切需要稳定的水源。龙津溪虽然水流量丰沛,却有着天然的短板:汛期洪水肆虐,冲毁田畴;枯水季节河道水位回落,田地缺水干旱,旱涝交替,沿河的百姓只能“看天务农”。 “过去,人们靠天吃饭,是饿肚子还是吃饱饭,全看‘水’的脾气。”长泰区党史方志办主任叶小秋告诉记者。 在长泰的地图上,母亲河龙津溪自北向南蜿蜒而下,穿过枋洋、岩溪、陈巷、武安,最后汇入九龙江北溪。历史上,龙津溪沿岸陂堰最多时达160余处,统称龙津古陂,其中有明确建造年代记载、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保存利用发展至今的,以颜府陂和十五户陂最著。 在长泰的中部,岩溪镇、陈巷镇区域,颜府陂和十五户陂左右分立,加之密布其中的支渠,支撑着这片土地生生不息。 水源,是发展的命脉。 《长泰县志》记载,宋庆元年间,“长泰县匪患频发,旱涝迭至,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至宋嘉定年间,长泰雨旸不时,尤以彰信、人和两里为甚——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中,水利年久失修,大片田园沦为“看天田”:无雨龟裂,大雨汪洋。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困境之中,宋嘉定元年(1208年),长泰乡绅颜甫站了出来,以民间力量开启大型水利建设。 经过勘探选址,他选中龙津溪中游大帽寨山麓,开工筑陂。颜甫去世后,其妻颜婆接过其未竟之业,继续督工,从开工至建成,整整历时15年之久。古陂落成,岩溪珪塘一带千亩农田从此有了活水的滋养。 这份坚守也流向了更远,十几年后,在龙津溪的另一侧,彰信里乡绅陈耆接过了颜甫的接力棒,聘请水利名师,亲自勘测地势,足迹踏遍彰信、旌孝、石铭、恭顺、人和等地。宋宝庆二年(1226年),陈耆慨然捐出自家良田240余亩,在乌石潭处筑坝截流,采用东、西双圳分流的方案,开凿池塘36处、圳沟300余条,主渠绵延20余里。 这份公心也感染了乡民,在修陂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自发携带锄头、畚箕,自备口粮,义务投工修圳。修陂工程浩繁,一修便是11年,至宋嘉熙元年(1237年)方才告成。该陂初设16处陂坝,后因山重陂塌陷,留存15处,故名十五户陂,亦称双圳陂。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因为有这个水利工程,才有了农业的发展,当地老百姓才能够吃饱喝足。”叶小秋表示,“千年古邑、状元故里的长泰,离不开这项民生基石。” 因势利导活水来 古陂之所以被称为“活”的遗产,不只是跨越800年的岁月厚度,更在于到了今天,水还在流,渠还在用,人还在管。 “水往低处流,是自然规律。古时候没有动力系统,就只能靠着地势高低、落差来‘引’着水走。从古陂里,我们可以看到古人精妙的治水智慧。”长泰区水利局副局长叶文惠告诉记者,当时没有精密的现代测绘仪器,古代工匠依靠实地踏勘山川水文,因地制宜,走出一条顺势而为的治水路径。 颜府陂、十五户陂均把渠首选在龙津溪中游山麓,这里河道开阔、水流平缓,河床基岩坚硬稳固,为工程长久存续奠定了天然基础。 为平衡引水灌溉与下游行洪,古陂渠首曾多次重建修缮,尽显古人因地制宜的治水思维。 在一张20世纪70年代的手绘工程截面图上能直观地看到,颜府陂的渠首通过本地坚硬花岗岩条石竖向密插砌筑,并在石条之间以糯米石灰浆填缝加固,增强抵御洪水冲击的能力,还在下游配套消力池,消解水流冲击力,守护坝体安全。自1972年修缮后,坝体未再进行大规模重修,同类水利遗产中此种坝体构造较为少见。 让古陂持续运转的,不只在于那道拦水坝,还有“陂—渠—塘—圳—田”的“长藤结瓜”体系。如果把干渠比作植物的主干,支渠就像枝杈藤蔓,陂塘就是挂在藤上的瓜。 龙津溪水通过拦水坝引入支渠中,流入沿线分布的蓄水池塘,再配合各处分水闸口的灵活调度,在农耕时节,按不同人家的田亩分水,保障灌区内的每一亩田地都能用上水,种出粮。在清乾隆《长泰县志》中,也有对于古陂运作的记载:“随处设堰立闸,以时开闭,旱涝有所备泄。”干旱时节,池塘蓄水补给农田;暴雨汛期,渠道则快速分流山洪,蓄泄兼顾,化解当地旱涝交替的两大难题。 “800年来,这份灌溉版图不断扩容。随着时代更迭,后续在保留原有渠首核心体系不变的基础上,通过逐步开挖支渠、补充建设渡槽等方式,持续扩大灌溉覆盖范围。”叶文惠介绍说,颜府陂现有干渠1条、支渠4条,总长34.4公里,配泄洪与灌溉节制闸23座,雷达流量监测6处;十五户陂有干渠1条、支渠8条,总长34.35公里,流经陈巷镇,灌溉7个村1.27万亩农田。两陂合计灌溉面积近3万亩,绘就了龙津溪两岸的“粮仓”图景。 立约治水八百载 设施建成了,怎么才能用得好、用得久?八百年渠水长流,依靠的不只是石坝沟渠的工程力量,更有一套扎根乡土、群众自治的古老管护制度——陂长制。 “陂长制是选拔当地有威望、有才干的乡贤来充当这个陂长。陂长的职能有修水利、协调纷争、防汛泄洪、分配水资源等。”叶小秋介绍,她通过翻阅大量文献资料发现,这种完整的陂长制及其实践,为长泰本地所独有。 陂长,并非官府的一纸文书任命。清乾隆《长泰县志》中记载:“岁选有才干者,充为陂长修筑。” 新老陂长间的传承依靠口传心授、实践历练。新陂长需要长期跟着老陂长,慢慢积累经验与人气之后,才能够接任。有的是父子相传,也有邻里之间传承。能够出任陂长的,往往是当地德高望重、处事公允之人。 “做一件两件好事,大多可以做到,但要八百年如一日的去执行,便十分不易了。”叶小秋坦言,在田间遗留的古老计水石碑,以刻度定水量、以标准定公平,让分水用水有据可依;代代相传的乡规民约,明确管护责任、规范用水秩序。这套灌溉体系,也滋养了当地互帮互助、有商有量的和睦乡风。 “我以前是糖厂下乡农务员,全程跟进甘蔗种植、管理和收成,自己也种过100多亩甘蔗,村里哪块田缺水、哪段渠不畅,我都一清二楚。”颜府陂灌区管理服务站主任、现任陂长洪景新告诉记者。 位于颜府陂灌区主干渠沿线的锦麟村,是龙津古陂的主要受益村落之一。全村的1200多户村民,大多以农耕为生,家家户户的田亩收成与古陂流水紧紧相连。水多、水少、水堵、水涝,都是百姓心头的大事。 “村民缺水、渠体塌方、汛期积水,大大小小的水利问题都需要找我们解决。”洪景新说,每当遇上种植期、汛期,他的电话总要时刻保持畅通,农忙时要协调加大灌溉水量;每逢暴雨来袭,则要提前调度排洪泄水,守护村落农田平安。 旱年是最考验陂长的时候。洪景新回忆,20世纪90年代,村里遇上了大旱,正值10月换季种植需要水,龙津溪枯水。他们就在渠首大坝用沙包填高三四十厘米,不让水溢出去,引更多的水进渠道。那时候,陂长要沿着几十里的渠网一路巡查,严格按照轮灌次序放水。 到了暴雨季,有时候雨量一下子达到了每小时100毫米、200毫米,他们就要提前排洪,以免农田受淹。在他看来,古陂保障了村民的“饭碗”:“如果没有这个陂引水过来,我们这边很多田地早就荒掉了。” 到了今天,陂长的称呼换成了管理服务站的管护人员,但职责仍在,并由群众自己管理变为水利部门、村级组织、群众多方协同的管护模式,共同守护良田沃野。 古渠新貌兴粮仓 流水不腐,薪火相传。800年间,龙津古陂从未固守旧貌,而是在岁月更迭中不断修缮、持续升级,让古老治水智慧适配现代化的农业需求。 “一套完整的灌溉体系,拦水坝只是第一步,干渠、支渠配合,各类闸口、分水设施才是调度运行的关键。”叶文惠蹲在闸前,手指划过石槽,这处双孔分水闸,闸槽可安放模板闸门,闸门的高度可以变化,能根据农田用水需求灵活分配水量。这套800年前的分水逻辑,到了今天还能用。 而科技的加持,让古陂更好用了。 “早前,水闸是用十几厘米厚的松木板制成的,由绳子吊着,一片片垒在槽里挡水。到了汛期,要垒满七八片木板拦水防洪,而农耕时节用水量大时,再全部取出放水。”洪景新仍记得,早年没有电动设备,水闸的起落全靠手摇,足足摇动40次,闸板才能抬升一厘米。 今天的闸门,虽然还是以前的模样,但配齐了电动设备、应急发电机,只要按动按钮便可操作闸门,彻底解放了人力。 改变的,还有排查工作方式。“以前几乎天天巡渠,干渠、支渠逐一排查,手拿镰刀清理杂草、打捞渠道垃圾,巡渠一趟要三四个小时,全程徒步,走出‘铁脚板’。”如今,渠水闸口安上了水量测量系统和监控系统,几公里外支渠的水量、水流动向,在管护站的数字屏幕上都清晰可查。 基础设施的迭代升级,也给流水更大的力量。早年的土质渠道松软易塌,水量稍大就会溃堤,根本不敢全力输水。如今,部分渠道经过续建配套改造,输水能力翻倍提升,水量比以前多了一倍以上。 “以前土质渠道不敢大水灌溉,种植规模上不去,产量不稳定,农户收入起伏大。”村里的种植大户陈明兴坦言,渠道硬化、水系升级后,灌溉保障全面到位,村里种植户开始尝试转型扩大种植规模,依托灌区科学的轮灌体系,形成早中晚三季水稻、两季玉米轮作,搭配高优果蔬的多元种植模式,土地利用率和亩产效益有了显著提升。如今,他家的田地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播种,今年新品种的水果玉米收成后,可以带来亩均数千元的收入。 “水利遗产跟普通文物不一样,文物是固定不可移动的,水利遗产可根据发展适度科学改造、扩建,在传承中活化利用。”叶小秋表示,龙津古陂的保护早已跳出单一的工程修缮,转向水利、文化、乡村、民生的全方位提升。本次申遗成功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次系统性保护、全方位活化的契机,为长泰擦亮了一张含金量十足的水利文化名片。 记者手记 一渠活水何以润古今 □福建日报报业集团记者 杨凌怡 采访中,记者走在岩溪镇锦麟村的灌区,沿着渠水一路走,流水声一直未断。八百年前,工匠们画图定点,挖出滋养农田的水道;如今,同一条水道里,雷达流量计正在向管护站回传实时水位。 龙津古陂为何能申遗成功?这份坚守了八百年的活化利用,是龙津古陂最鲜明的标签。 它的“活”,在于它从未离开过当代人的生活。与博物馆里的静态文物不同,它至今仍在为岩溪、陈巷两镇的农户调配水量,支撑着水稻、玉米轮作和石铭芋头等地理标志农产品的种植。旱时引水灌田,汛时泄洪排涝,八百年如一日,正如中华农耕文明源远流长的内核:一代代守、一辈辈用。 它的“活”,因为其背后延续了八百年的治理智慧。古人低坝引水、不与水争地,陂塘调蓄、蓄泄兼筹,这套顺应自然的理念,与今天“节水优先、空间均衡、系统治理、两手发力”的治水思路一脉相承。陂长公举、计水碑定界、按轮次分水——从曾经的乡民自治到今天的部门统筹、村级联动、科技赋能,形式在变,但公平公正、互惠互利的核心始终没有变。 它的“活”,更因为后人始终在为它注入新的生命力。随着现代化农业的发展,长泰一直探索让老工程适配新农业,渠道硬化、闸口电动化、雷达监测上线,在保护中升级,在升级中保护;让古水利赋能新产业,稳定的水源带动黄金甘蔗、高优果蔬规模化种植,遗产保护与乡村振兴同频共振;让水文化融入新生活,古陂不再只是灌溉设施,更成为承载乡土记忆、传承治水智慧的文化名片。 一渠活水奔流八百年,今天依然在田野间书写着新的丰收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