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 福建日报: 远程 通讯员投稿
您所在的位置: 东南网 > 福建频道 > 社会 > 正文
立冬:一冬寒色起,闭藏待春来
2026-11-07 08:22 作者:于丹 来源:东南网 责任编辑:黄丽红



导语

霜风卷尽层林,寒色初浮水岸。立冬是天地由秋的收敛转入冬的闭藏的关键性枢纽,也是所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一大节律中最为沉静的一段时候。《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载:“冬,终也,万物收藏也。”历经秋的收敛、澄润、萧瑟,天地至此将一夏的蒸腾、一秋的奔涌尽数收起,阳气伏于九地之下,阴气布于六合之间。水始冰、地始冻,草木皆脱尽繁华,鸟兽都敛迹深藏,山河也脱去盛装。

立冬三候

凝寒闭藏的物候密码

立冬三候,以水土鸟兽的细微变化,镌刻出冬气初临的沉稳步伐,将天地由动入静、由显入藏的转变,藏于一冰一冻、一鸟一蜃之间,尽显先民顺天应时的生命智慧。

一候水始冰。北疆水泽先感知天时,夜风掠过、露气下沉,水面初凝薄冰,澄澈如镜、脆薄如玉。这冰不似隆冬的厚重坚凝,只是轻轻一层,像是天地在水面按下的一方印章,宣告冬的来临。秋水本已清浅,此刻再覆以薄冰,上下皆静,连水波都敛声息止。

二候地始冻。与水之冰相应,土脉亦渐渐凝坚。往日松软温润的田垄、园土,被寒气一寸寸浸透,表层板结、下层回温,地气由外而内收归深层。古人所谓"地气下沉",说的便是这一候。草木的根须在冻土之下缓缓蛰伏,虫豸钻入深穴,连土壤中的微生之物也放缓了节奏——万物都在把生机往最深处藏。

三候雉入大水为蜃。深秋时节,雉鸟一类的野禽渐渐绝迹于原野,而海边大蛤的外壳斑纹,与雉羽的色彩纹路依稀相似,古人便浪漫地以为:野鸡入冬便潜入海中,化作了大蛤。这自然是今人看来的误会,却恰是先民对"万物深藏"的诗意想象——秋冬之交,鸟兽敛迹、不见其形,便以为它们都归到了水泽深处,去完成又一轮蛰伏。

冬藏之道

闭静养元的时令哲学

立冬的核心在一个"藏"字。若说春是生、夏是长、秋是收,那么冬便是藏。收,是把五谷归仓、把果实入库;藏,则是把生机敛入体内、把精神收归内心、把能量留待来年。《黄帝内经》讲冬三月要"早卧晚起,必待日光",正是要人顺此闭藏之性——不妄扰阳气、不妄耗精神,让身体像土地一样,安安静静地养一整个冬天。

秋与冬,看似都在收,实则大有分别。秋分的收,是向外的、圆满的——田畴载金、场院堆稻,是对一年劳作的总结;立冬的藏,是向内的、蓄养的——把热闹关在门外,把灯火烧在窗内,把口舌让给热汤,把脚步留给暖阁。天地在此时卸下所有的表演,不再开花、不再结果、不再张扬,只是沉默地、耐心地,把根往下扎、把火往怀里拢。这份由动转静、由外放转内蓄的时序切换,藏着中国人最信奉的生存哲学:懂得在喧闹之后收束,在盛极之后蛰伏,才是为来年的生发留足了余地。

寒围暖守

藏而不露的中式之美

在中国传统审美里,冬天从来不只是凛冽与萧瑟,更是一种独属于"冷中取暖、寂中守静"的雅致意境。如果说白露之美在清、秋分之美在和,那么立冬之美便在一个"藏"字——藏而不露、寂而不枯、冷而不凄。

诗词里的冬,从来不是荒寒一片,而是冷色调里透出的那一点人间烟火。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围炉温酒、候人不至,是冬日里最温柔的邀约;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在万径人踪灭的漫天寒白里,守住一份内心的孤高与笃定;王安石"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以一枝瘦梅破开满目的萧索,报春于未春之时。这些诗句里的冬,不是死静,而是"静中有动、冷中有暖、寂中有信"。

国人对冬日的审美,重在闭藏中的生机。民俗里,立冬要补冬、要吃饺子、要煨暖炉;文人则赏雪、探梅、煮茶、围炉。这些事看似琐碎,实则都暗合一个道理:外面越是天寒地冻,屋里越是热气腾腾;天地越是沉默收敛,人心里那点盼头就越是暖的。立冬之美,美在水土初凝的那份克制——冰不厚、冻不深、寒未尽,一切都才刚刚开始;美在人间烟火的那份温软——炉火、热汤、围坐、慢语,把最肃杀的时节过成最贴心的时节;更美在蛰伏中的那份希望——万物藏起的不是消亡,而是在冻土之下、在冰层之下、在人心里,悄悄攒着的、一个等着破春而出的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