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民与辛亥革命

在广州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中，有十位福州籍烈士，人称“福州十杰”，其中林觉民、林尹民是同族兄弟。族兄林长民接过他们未竟的事业，成为福建乃至全国辛亥革命的重要推动者。

林长民和林觉民、林尹民系出同一曾祖父——林振高。振高曾任汀州府学教授，生彦起、起苍等多子，其中彦起是觉民的祖父，起苍是长民、尹民的祖父。长民的父亲孝恂长年游宦浙江，曾在杭州万安桥小营巷口设家塾以教子侄。家塾分东西二斋，林纾主东斋，教授国学；林白水主西斋，教授西学。长民与堂弟尹民皆读书其中。林白水与长民年纪相仿，成为一生知交。

1902年，林白水回到家乡，与表兄黄翼云、表弟黄展云一同创办了福州蒙学堂，宣传革命思想。蒙学堂后改为侯官高等小学堂。林觉民、林文等曾在此就读，萌发了革命意识。1905年后，林文、林尹民、林觉民相继赴日本留学。在东京，三人同赁一屋，号称“三林”，同住的还有陈与燊、郑烈等福州同乡，他们一起钻研学问，奔走革命。

林长民年长觉民、尹民11岁，早在1902年已赴日留学，在与梁启超、汤化龙的交往中确立了立宪主义的政治立场。但他认为革命派不是敌人，中国的未来需要立宪、革命两派携手开创，所以仍然保持和革命派领袖黄兴、宋教仁等人的良好私交。1909年林长民担任福建谘议局书记长后，热心参与福建的各项新政，却遭到保守官绅的极力打压，其立场更加接近革命派。

1911年春，刘崇佑、林长民主动与黄展云、刘通、张海珊等同盟会人士合作，创办了针砭时弊的《建言报》，报馆设在桥南公益社内，当时福建同盟会支部机关也设在该社。不久，闽浙总督松寿侦知桥南公益社有革命党渗透，迫令解散。为保住这个机关，刘崇佑等谘议局议员说服松寿收回成命，保存了革命实力。其事极为隐秘，鲜有人知。

1911年4月，林长民赴杭州探望病重的母亲游氏。27日，林尹民、林觉民参加了震惊中外的广州黄花岗起义，尹民中弹牺牲，觉民被捕。5月2日，游氏病逝于杭州。3日，觉民被枪杀于广州天字码头。此时，在闽政敌乘机发难，指控林长民为革命党。在国恨家仇的多重打击下，林长民心灰意冷，辞去谘议局职务，留居上海，服务于《申报》馆，并发起成立《法政杂志》。这是林长民彻底倒向革命的关键一步。

在上海，林长民度过了短暂的笔耕生涯。当时摄政王载沣绕过资政院正式会议，径直命令资政院总裁、副总裁会同内阁总、协理大臣修改了资政院章程，其内容多有违反宪政本旨之处。林长民遂撰长文《资政院改章之研究》予以揭露。该文指出，资政院院章修改应视同修改其他法律，必须召开正式会议，正副总裁与内阁无此权限。

文中，林长民逐条分析所改章程，批驳其不当之处。文末，他悲愤地写道：“资政院之根本既摇，谘议局之性质尽变，所谓宣统四年颁布之宪法，宣统五年设立之国会，我国民尚昧昧然冀邀其幸耶？改章之责任不明，诸臣之违法不治，窃谓今年不必有资政院，更不必有谘议局，盖其身之已死也。”立宪既已绝望，革命就成为唯一选择。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17日，湖北军政府成立，林长民的好友汤化龙出任政事部长。上任后，汤化龙即致电林长民，催促他联络福建人士，速谋革命阵营的统一。当时江南的革命形势迅速发展，上海、苏州相继光复。林长民看到了福建革命的希望，又担心驻闽新军兵力薄弱，没有起义成功的把握。于是，他在11月5日赴苏州谒见江苏都督程德全，请其出兵援闽。当时南京尚在清军手中，时刻威胁着苏州，所以程德全婉拒了林的请求。6日，林长民返回上海，与福建同盟会员李倬、郑烈一起找到沪军都督府海军部长、福州人毛仲方，请他调军舰援闽，得到应允。8日，林长民赶往刚刚光复的杭州。浙江都督汤寿潜是林的好友，应林的请求致电闽浙总督松寿、福州将军朴寿，呼吁他们向革命党投诚。林又向浙江都督府军事部长周承菼求援，周承诺以敢死队相助。

林长民不知道的是，当时福州起义已经箭在弦上。就在林长民抵达杭州的8日晚，驻福州的第十镇统制孙道仁下达了起义命令。革命军势如破竹，9日下午即获得胜利，当晚同盟会福建支部以福建军政府名义发出安民布告，宣告福州光复。10日，刚从杭州返回上海的林长民才得知福州光复的消息。13日，福建军政府在旧总督署大堂举行成立典礼，郑祖荫代表福建同盟会授予孙道仁“中华军政府闽都督之印”。

都督府下设民政、财政、外交、军务、司法五部。郑祖荫提出：“当今推翻了专制，改建共和，似应网罗全省各地各党派有名望之人，入各政务机关，共商为政事，以昭天下为公。”于是，立宪派纷纷进入军政府各部。各部主官属于立宪派的有外交部副部长林长民，民政部正副部长高登鲤、刘崇佑，财政部正副部长陈之麟、裴汝钦，司法部副部长梁继栋；属于革命派的有外交部部长陈能光，交通部正副部长黄乃裳、潘驯初，司法部部长郑烈，反居少数。革命后的行政事务主要靠立宪派以及与立宪派接近的革命派操持。美国观察人士认为：“福建的光复，是立宪派人的完全胜利。”

林长民并没有马上赶回福建。11月上旬，全国革命更是风起云涌，光复各省商定在上海召开会议以协调行动。14日，林长民被委任为福建都督驻沪代表。15日，林长民出席在上海举行的各省都督府联合会开会式。24日，各省代表决议以一半代表赴武昌组织临时中央政府，一半留上海为通信机关，林长民因父亲生病而留沪。

12月2日，江浙联军光复南京，各省代表决定在南京组织中央政府。5日，留沪各省代表合议推举军政府大元帅，林长民等立宪派代表推举黎元洪，而同盟会各代表则推举黄兴，双方争执甚烈，而林长民词锋锐利，招致一些同盟会人士的忌恨。

事实上，黄兴本人想法和林长民一致，出于团结考虑不愿出任大元帅。但在混乱的时局下，林长民的意见却被理解为攘夺革命领导权。江西代表林森（福建侯官人，同盟会员）建议沪军都督陈其美除掉林长民。林森未曾留学日本，多年来在上海、九江从事革命活动，对福州本地情况隔膜，而了解林长民的林觉民、林尹民等已经去世，林白水、黄展云、郑烈等都在福州，结果酿成了兄弟阋墙的悲剧。

12月11日，林长民自上海赶赴南京，准备参与中央政府的组建工作。他在南京下关车站下车，没走几步，就猝不及防地遭到枪击。刺客打出第一枪未中，同行的屈映光迅速将林长民推倒在地，刺客又发数枪，都未击中。军警迅速控制刺客，刺客遂出示沪军都督府的捕状，声称林长民为汉奸。军警遂将林长民与刺客一并逮捕。审讯中，刺客自供行刺动机：“林长民素来反对革命，今来投机，恐于革命不利，故欲除之。”

12日，黄兴及各省代表来电为林长民辩白。江浙联军总司令徐绍祯得知后，亲自将林长民释放，并说：“英士（陈其美字）糊涂，几成大错！”事后，林长民辞去福建省都督府代表职务。这件事轰动一时，造成了革命派和立宪派的嫌隙。张謇致函黄兴：“林长民击后，而各省代表中有心人寒心……似此举动，是诸公一片苦心为国民造福者，乃供一二人睚眦修怨之用。”

事实上，林长民与黄兴、宋教仁的私交始终不变。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黄兴自任陆军总长，并延揽汤化龙为陆军部秘书长、林长民为秘书官，这一时期黄兴的对外文电都出自二人之手。但许多革命派人士并没有摈除门户之见，时隔不久，汤化龙在一些革命派的极力反对下辞职；林长民在南京街头受到革命派人士的当面羞辱，说他“从前反对革命，现在又混进队伍里来了”，也只好辞职。二人先后到了上海，联络原闽、苏、浙等省立宪党人成立共和建设讨论会，与同盟会分道扬镳。

梁启超曾评价说，辛亥革命最初的成功是“激烈、温和两派人士之心力所协同构成”。林觉民、林尹民、林长民三人的“革命接力”是这句话的生动注脚。林长民以出众的个人魅力、细腻的政治手腕，编织了福建的“反清统一战线”，为福建辛亥革命得以顺利进行并稳妥善后打下了政治基础，实现了两位弟弟的遗愿。

在全国政治舞台上，林长民依然致力于团结双方，但随着外部压力的减轻，一些革命派人士或出于怀疑，或出于个人利益的算计，将以林长民为代表的立宪派实力人物推向了对立面，导致他们最终被袁世凯罗致，成为抗衡革命派的工具。革命派不能识别真正的盟友，没有稳固已经形成的“统一战线”，是辛亥革命的果实最终被窃取的重要原因。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