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九头马古民居柱础：以石为语

八边形柱础

方形抹边柱础

柱础又称“磉”，明末清初张自烈所著《正字通 石部》记载：“磉，俗呼础曰磉。”其主要作用是将柱身中的荷载分散至更大承重面，从而提升柱基的结构承载力。

其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河姆渡文化的木垫防潮雏形。至宋代李诫编修《营造法式》时，其形制被纳入官式规范，成为礼制等级的物化载体。明清时期，柱础工艺臻于鼎盛。至近现代，尽管混凝土技术革新逐渐取代传统柱基工艺，但留存至今的历代柱础遗存，仍以实物形态见证了中国建筑技术演进、艺术审美流变与社会观念交融的历程，为建筑史学与文化遗产研究提供了珍贵的物质标本。

《淮南子 说林训》载“山云蒸，柱础润”，生动道出柱础对湿气的敏感性，侧面印证了其防潮设计的必要性。福州地处东南沿海，气候湿润多雨，柱础的设计尤为注重防潮与承重功能。福州柱础普遍较高，多采用当地的花岗岩或青石，兼具稳固性与装饰性。这种“高础防潮”的技术传统在长乐九头马古民居中发展至新高度，其柱础通过青石材质与外扩造型的精妙结合，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福州地区柱础防潮承重的营造智慧。

《长乐市志》载：“‘九头马’陈利焕父子建，位于鹤上镇岐阳村福庭庄，因欲围‘九头马’（九块岩石）建筑而得名，其所采材料和建筑工艺达到当时一流水平。”九头马古民居始建于清嘉庆初年，其第一座建筑的柱础材质与造型就巧妙地回应了闽都地区的亚热带季风性气候。柱础多采用青石，形制以圆鼓、方形抹边、八边形为主，通过将木柱基抬升，从而起到了绝对的防潮作用。相较于闽北部分地区常使用的红砂岩，青石具有平均抗压强度高、吸水率低的特性。这种岩性选择与中国近代重要的传统建筑技术著作《营造法原》中“础石务求密实”的记载高度相符。同时，柱础外扩式造型设计，除通过扩大承压面实现荷载均匀分散外，更以其独特形态成为建筑工艺美学的载体，为后续风格演进奠定基础。

九头马古民居大部分建筑在清道光年间建成，在延续福州地区合院式布局共性的基础上，采用“五落透后五落排”的整体布局形式。中路祖厅作为宗族核心，其柱础石多采用覆斗式造型，在顶、肚、腰、脚四分部均雕刻有繁复纹饰彰显庄重。厢房柱础则简化为素面圆鼓形。这种“祖厅繁奢—厢房简素”的等级化营造，正是封建礼制“尊卑有序”的空间转译。

陈从周先生曾在《柱础述要》中提到：“南方除石鼓形柱础勃兴外，因地处卑湿，所以石础部分必然较高，而式样亦较多样化，差不多将它变作为脱离实际的装饰品。”而九头马古民居的柱础不仅有着卓越的防潮、稳固实用性，其纹样在遵循南方柱础特点的同时，还进一步融入地域特色加以创新。除了融入神话元素的传统雕刻题材，如麻姑献寿、长寿封侯、执莲童子等，也有动植物相结合的文字谐音来营造吉祥氛围，如蝙蝠（福）、鹿（禄）、桃（寿）等元素常常组合出现。

历经多年建造，九头马古民居最后一座古民居于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竣工。此时的建筑在柱础营造上集前期之大成，在造型设计方面对以往的成功经验进行优化，础顶内高外低的微坡度结合石雕纹饰的凹凸走向，能更有效地引导水流方向，使雨水沿斜面自然流散，避免积水渗入木柱根部，极大地延长了木构架的使用寿命。在柱础纹样上则创新传统云纹与海浪纹结合，形成“云浪纹”的独特纹样，既保留了中原传统吉祥符号与《营造法式》中“云文”“水浪”的元素精髓，又暗含闽人“以海为田”的生存智慧；海兽纹与祥瑞图的交融，也成为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互鉴的生动注脚。

这些精雕细琢的柱础遗存，既是力学与美学的完美统一，也是中原礼制与海洋文明的创造性转化，更是闽地先民在湿热气候挑战下因地制宜的生态营建典范。其以石为语的艺术表达，既延续了《考工记》“材有美、工有巧”的营造精髓，又以“云浪纹”的创新突破昭示着海洋文明的开放基因，使传统建筑构件升华为见证海上丝路文明互鉴的文化符码。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设计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