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石像矗立庙前。（惠安县崇武镇政府供图）
年近九旬的曾恨生前每天都要到解放军烈士庙和烈士纪念馆祭拜恩人。福建日报报业集团记者 杜志鑫 摄
烈士纪念馆登记了解放军烈士庙供奉的27位烈士名录。图为曾恨（右）生前在张凯的陪伴下重温烈士名单。福建日报报业集团记者 杜志鑫 摄
5日，92岁的“全国爱国拥军模范”曾恨，在惠安县崇武镇安详辞世。
“您的名字，与西沙湾解放军烈士纪念碑一同树立在人们心中。”送别仪式上，西沙湾畔海风低吟，自发前来的群众手捧菊花、神情肃穆，在“天下第一庙”解放军烈士庙前久久伫立。
海天之间，一尊怀抱小女孩的解放军战士石像静静矗立，定格了这段动人故事的开端。
70余载风雨沧桑，战士舍身相护的一幕，在曾恨心中从未淡去。她亦以一生守望，牵头建起全国唯一的解放军烈士庙，铭刻这段鱼水深情。她曾说：“战士们用鲜血换取和平生活，我用余生守护他们的英魂，这也是一名惠安女子的感恩心声。”
一个名字
承载半生仇与恩
“你叫曾恨，恨的是什么？”
“恨战争，恨敌人。”
曾恨，本名曾阿兴，1935年出生于新加坡，童年时期随父母从南洋迁回家乡崇武生活。“曾恨”这个名字，是她对炮火岁月的刻骨记忆，也是她一生坚守的初心。
1949年9月的一天，正值当地赶集日，6架敌机突袭崇武西沙湾，手无寸铁的百姓瞬间陷入绝境。“解放军是最不怕牺牲的，救灾救火救人，他们英勇无畏，把什么困难都挡在前面，这些恩情一辈子都忘不了。”曾恨生前曾回忆说，为给百姓们争取逃生时间，在当地驻训的部分解放军战士毅然冲出掩体，以自身为靶吸引火力。
硝烟散去，曾恨与乡亲们安然无恙，24位解放军战士却就此长眠。“那天之后，曾家就把奶奶的名字改成曾恨，表示对战争、对敌人的憎恨，更要一辈子记住解放军的救命之恩。”曾恨的孙子张凯告诉记者。
当时，年仅14岁的曾恨与乡亲和部队官兵一起安葬了牺牲的24位烈士，并在西沙湾畔的墓旁建起一间约10平方米的小屋，安放烈士灵位。“清明、中秋、春节等节日一定要备上祭品，祭拜烈士。”这份信念，贯穿她此后一生，亦是她离世前对后辈的反复嘱托。
“我们惠安女历来不惧艰苦，敢于吃苦耐劳，这点跟解放军战士有相同之处。”年轻时，曾恨还积极投身惠女水库建设，和众多惠女姐妹一道用肩膀扛起家园建设的重担。
“烈士庙的守护者”与“惠女水库的建设者”，一面是对历史的铭记与守护，一面是参与时代建设的奋斗与担当。她的一生，为“惠女精神”写下了最动人的注脚。
一座庙宇
倾尽一生赤子心
“哪怕只喝一口水，都要懂得感恩，要记住这条命是解放军给的。”在那间约10平方米的小屋内，给解放军烈士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家”的心愿在曾恨心底悄然扎根，并于1993年“破土”生长。为此，她倾其积蓄，甚至变卖家当。
“这凝聚着大家对烈士的敬意，一点都不能马虎。”曾恨常常这么告诉孙子。彼时，筹建解放军烈士庙的消息一经传开，自发捐款的乡亲纷至沓来，半年就凑了60多万元。
此后3年，年近六旬的曾恨几乎“住”进工地，白天监工，晚上看守建材。1996年，这座全国唯一的解放军烈士庙终于竣工，占地6000余平方米。为24位解放军烈士安“家”的同时，曾恨还把在其他年代于西沙湾牺牲的3位解放军烈士一并雕成塑像移入。27尊塑像身着戎装，端坐其间，眺望之处正是他们以生命守护的碧海安澜。
阳光下，庙前广场上的烈士纪念碑熠熠生辉，背后镌刻的“为了人民，死得光荣”苍劲有力。“1997年，开国上将叶飞听闻当地百姓为解放军烈士建庙，动情地题写了这句话。”张凯告诉记者，大殿正中所挂匾额“战士英烈 惠女虔诚——天下第一庙”则是烈士生前所属部队所赠。
解放军烈士庙右侧的小屋子，是曾恨晚年的“家”。退休后，她搬来这里，数十年如一日打扫擦拭。“有人劝她享享清福，奶奶总说，战士们为了保护我们牺牲，我守着他们是应该的。”张凯说。2012年，曾恨被授予“全国爱国拥军模范”荣誉称号。
一份牵挂
照亮英魂归乡途
“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传承弘扬烈士大无畏的奉献精神，就像传承我们的‘惠女精神’，要让更多的人铭记历史。”曾恨曾说。
建成后，解放军烈士庙逐渐声名远扬，慕名而来的市民游客不在少数。看着五湖四海的来客，曾恨不禁思忖：这些烈士又是从何而来？家里还有没有亲人？半个世纪过去了，亲人们知道他们在这里吗？
为解放军烈士寻亲的漫长之旅就此展开——
“十几年前，有一位部队首长来到解放军烈士庙，奶奶提出了为烈士寻亲的想法，得到了有关部门和热心人士的帮助。由于她年事已高，身体不便，对外联系的任务就落到我的头上。”张凯先后奔赴山东、安徽、江西多地，对接核实烈士信息，并参与传播寻亲消息。
目前，在惠安县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的协调下，他们已为7位烈士寻到亲人。山东籍烈士牛慎美就是其中之一。2022年，山东省新泰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收到一份来自惠安的协查函，经过反复核对，确认烈士名录上的“牛填美”应为“牛慎美”。“我们一家人苦寻70多年，终于找到爷爷了。”得知消息后，牛慎美的孙子牛成龙潸然泪下。
西沙湾畔，潮涨潮落；斯人已逝，薪火赓续。“我们一家人会把奶奶的这份守护延续下去。”张凯告诉记者，如今他已接过解放军烈士庙的管理事务，立志把烈士的英雄事迹和奶奶的坚守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在曾恨的感召下，当地群众也纷纷自发接力，共同守护这座特殊的“庙宇”，让这份鱼水深情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