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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泰龙津古陂 日前,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7届执行理事会现场,当“福建长泰龙津古陂灌溉工程”的名字出现在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上时,闽南地区终于等来了第一个世界级灌溉遗产。 从唐代的福清天宝陂,到北宋的莆田木兰陂,再到南宋的长泰龙津古陂,福建的“水利家底”,远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厚。 这些跨越千年的古陂,有的至今仍在灌溉万亩良田。它们何以生生不息?答案,藏在八闽大地的渠水深处。 修陂引水,福建古人是动真格的 龙津古陂 不建高坝的“反向操作”
福建长泰龙津古陂灌区 龙津古陂何以生生不息?答案藏在古人巧夺天工的建造技艺里。长泰地势北高南低,自古“春夏多雨易涝,秋冬少雨易旱”,龙津古陂以“低坝引水+长藤结瓜”的独特模式,破解了靠天吃饭的困局。 经现代工程测绘,颜府陂和十五户陂的渠首与泄洪口高差分别为15.68米和18.78米,精确到厘米级。在没有精密测量仪器的宋代,古人硬是靠对山川地势的反复勘舆,实现了全程自流灌溉。 木兰陂 三次失败换来的“千年不毁”
木兰陂主体工程拦河坝 木兰溪是莆田的“母亲河”,也是“心头患”。这条溪“溪海交汇、洪潮交错”,汛期山洪奔涌,枯季海潮倒灌,万亩良田沦为盐碱之地。 北宋治平元年,福州长乐少女钱四娘散尽家资,奔赴莆田筑陂。三年呕心沥血,就在陂坝即将落成之际,一场特大暴雨引发的山洪,使坝体轰然坍塌。钱四娘悲愤交加,投溪自尽。 第二年,同乡林从世携资续建,在前次陂址下游温泉口再度筑陂,又因港窄流湍归于失败。 两次折戟,并未熄灭这片土地的治水执念。宋熙宁八年(1075年),侯官义士李宏奉命来莆,恰逢高僧冯智日深谙水文地理,两人携手扛起治水重任。李宏借鉴洛阳桥“筏型基础”的营造技艺,历经八年寒暑,这座全长219米、高7.5米的木兰陂终告落成。 木兰陂自宋至今近千年,经过无数次洪潮冲击,仍巍然屹立,继续发挥水利作用。1988年,它被列入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跻身首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至今,它仍然灌溉着莆田近20万亩农田。 天宝陂: 唐代的“拒咸蓄淡”黑科技
天宝陂 福清的天宝陂,比木兰陂还要早四百多年。 龙江是福清最大的河流,但河短流急,属感潮河段,海潮上溯,水就咸了,没法灌溉。唐天宝年间(742—756年),福清地方官员带领老百姓兴建天宝陂,用竹笼拦水,筑木成桩,采山石围堰等方法,历经数年建成天宝陂,成功解决了当地农业用水难题。 天宝陂的选址极为精妙。坝址选在弯道下游河势较高处,利用弯道环流原理,实现水砂分离,引清水自流灌溉。天宝陂坝轴线顺水流方向凸出成拱形,右岸取水口正好处于“漏斗嘴”,枯水期也能顺畅取水。这种布置,被水利学界认为是近现代鸭嘴堰、异形堰的鼻祖。 古人还通过铁汁固基,将坝基连接一起,并用俗称“将军柱”的石柱加强坝体受力,有效解决了坝基和坝体结构牢固问题。天宝陂的引水干渠长达19.4公里,至今仍在灌溉下游1.9万亩耕地。 2020年,天宝陂入选第七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拒咸蓄淡”水利工程。 黄鞠灌溉工程 1400年前,他用“火烧水激”凿穿大山
黄鞠灌溉工程 福建有文字记载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之一,在宁德霍童。 霍童溪两岸的农田,“旱时无水,涝时成灾”。隋朝谏议大夫黄鞠勘察地形后发现,溪水虽近在咫尺,中间却隔着坚硬的山体。没有炸药,没有现代机械,他用了什么办法? “火烧水激”。 简单说,就是用柴火把岩石烧到高温,再泼冷水,利用热胀冷缩让岩石开裂,然后一点点凿开。靠这个方法,黄鞠硬是凿通了龙腰渠和琵琶洞渠系,渠系总长十多公里,灌溉面积达两万余亩,霍童也因此成为了闽东繁华的商业重镇。黄鞠灌溉工程也是迄今发现的系统最完备、技术水平最高的灌溉工程遗址。 1400多年来,黄鞠灌溉工程一直延续使用,未曾中断。2017年,黄鞠灌溉工程入选第四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纣王坝 商周时期的鹅卵石坝,今天还在用
光泽纣王坝 南平市光泽县崇仁乡池湖村马岭一带,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酋长,举全寨人之力,用河滩上的鹅卵石一块块砌坝,筑成了一条拦河大坝。水流沿着砌好的坝渠,慢慢地流进了干渴的田地中。 有了这条坝,这里的人不再惧怕旱涝,过上安定的日子。因为建好这条坝刚好是在商朝纣王统治的时期,所以人们就把这条坝称为纣王坝。纣王坝经历数千年,成为马岭商周遗址的重要见证。 然而,远古的坝修建得比较简单,发挥的灌溉作用也相对有限。真正建成完整的具备水利综合功能的堤坝,是在清朝时期。据《光泽县志》记载,纣王坝曾在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进行过重修。1983年,国家补助2.4万元重新建造,改用水泥砂浆勾缝块石坝。近年来,南平市光泽县有关部门也投入大量资金,对沿岸长堤和渠道进行加固,确保纣王坝安全。 纣王坝是目前光泽县最大的水坝之一,集灌溉、防洪等功能为一体,是前人留下的宝贵物质和精神财富,直至今日,仍发挥作用。2021年,它成为福建省首批80处河湖文化遗产之一。 除了龙津古陂、木兰陂这些“大牌”,福建的灌溉工程里还藏着不少有故事的“小众款”。泉州洛阳江上的陈三坝,官名从丰谷陂改到屠公陂,老百姓却只认“陈三坝”——因为传说中《陈三五娘》的男主角陈三曾在这里修坝灌田,一座宋代水利工程就这样绑着一个爱情故事流传了七百多年。龙岩永定深山里,明代进士赖先辞官回乡后,首创“债亩”模式筹资修渠,先垫钱、后以“水利粮”逐年偿还,硬是在半山腰凿出一条五公里的“老赖圳”,引东水济西田,让抛荒的良田重新长出了庄稼。这些散落在八闽山水间的古陂古圳,名气或许不大,却同样是福建“水利教科书”里沉甸甸的篇章。 管理水源,福建从不含糊 福建古代灌溉工程能延续千年,靠的不只是石头和泥土,更是一套“刻在碑上、立在渠边、代代遵守”的管理制度。
图为《颜甫陂碑记》,记载了颜甫造陂的始末。
泉州的《龟湖塘规》 长泰的“陂长制”比今天的“河长制”早了几百年,思路却惊人地相似。南宋建陂之初,就每年推选有才干的人担任陂长负责巡渠、清淤、用水调度和工程维修,建立“岁修巡查—用水调度—纠纷调解”的管护闭环。清乾隆《长泰县志》记载,陂长管理之下“灌田万有余亩,立石记丈数,至今赖焉”。正是这套制度,让灌溉面积近三万亩、沟渠纵横的古陂体系,历史上鲜有大规模用水纠纷的记载。 泉州的《龟湖塘规》由北宋蔡襄主持制定,是古代“官定民办”乡规民约治水的代表,内容涵盖塘岸维护、水源分配、陂首选举等细则,甚至明确由六姓宗族轮替管理。这部塘规从北宋一直沿用到民国,历时近千年。五百年间,龟湖一带“粮食产量往往二三倍于他乡”。 木兰陂则有专门的“陂司”制度。陂司设陂正一人、副一人、甲头一人、小工八人、水手二人。木兰陂还拨出“陂田”作为维护经费,田租收入专款专用于工程修缮,形成了一套独立运转的养护体系。
福州“骑手河长”
厦门“市民湖长”
莆田“木兰姐姐”护河宣讲队
龙岩“老兵河长” 从长泰的“陂长制”到泉州的《龟湖塘规》,古人用乡规民约把用水权变成了人人认账的“硬规矩”。八百年前定下的规矩,今天看来依然“硬核”:权责清晰、信息公开、违约有罚。这大概是福建古陂能活到今天最朴素也最管用的秘密。 这套规矩,今天被制度化、体系化了。2024年3月,《福建省水利工程管理条例》正式施行,同年7月,《福州市全域治水条例》落地,专设“水文化建设”专章,要求对陂、塘、灌渠等农耕治水遗产进行调查普查和认定,建立涉水历史文化资源基础数据库。 河湖长制的推行,把“陂长”的民间传统接入了现代治理体系。今年是全面推行河湖长制10周年。近年来,福建通过河湖长制层层压实江河保护责任,一条条河流、一个个湖泊拥有了专属的巡护守护者。截至目前,全省共有河湖长6144名、河道专管员7573名。2025年,全省主要流域国控断面优良水质比例连续两年保持100%、并列全国第一。 让古陂继续流水,比围起来更有意义。龙津古陂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后,长泰区计划建设水利文化展馆、水利文化公园,同时推进灌区现代化改造,改善灌溉面积2.52万亩。木兰陂边建起了中国(木兰溪)流域治理文化展示中心,展陈面积4000多平方米;莆田还用“全市一张图”数字化平台为木兰陂、泗华陂等古陂建档,让水文化遗产有了“数字身份证”。 在福建,治水从来不是一道工程题, 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 古人面对的,不只是一条河, 而是一方水土的脾气、 一季农时的轻重、一代代人的生计。 他们用最谦卑的姿态读懂山川, 用最克制的笔法写下答案—— 坝不高,却让水自己愿意留下; 渠不宽,却让规矩比石头更长久。 渠水无言,却把最硬的道理 流成了最软的长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