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泉州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不仅是宋元时期的“东方第一大港”,也是福建古代刻书业的重要基地。据学者方彦寿所著《福建历代刻书家考略》统计,福建历代有名可考的刻书家共812位,其中泉州府独占98位,仅次于建宁府和福州府,位居全省第三。自唐末五代发轫,历经宋元明三代发展,至清代,泉州刻书业迎来了最后的辉煌,在中国雕版印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泉州刻书渊源可追溯至唐末。欧阳詹等士人崛起,读书风气蔚然,使得书籍需求激增,刻书业由此萌芽。李贻孙为之作序的《欧阳詹文集》大概率是唐代泉州刻本。 两宋时期,随着海上丝路的开辟,泉州文化教育空前发展,“十室之间,必有书舍,读书之声相闻”,也推动了刻书业崛起,印刷史专家张秀民先生即誉南宋泉州刻书为“诸州冠也”。当然,事实上宋代泉州刻书从数量、规模上看远不及建阳刻书,张秀民先生所言实指官刻。宋代泉州官刻尤其兴盛,诸如乾道二年(1166年),泉州太守韩仲通于泉南郡庠刊《孔氏六帖》三十卷;淳熙八年(1181年),泉州州学教授陈应行集名工精刻《禹贡山川地理图》,是当今年代可考的最早印刷地图册。泉州提举市舶司、泉州府学宫、公使库、郡斋等官方机构也纷纷刻书,各县官刻亦盛,如安溪县设有中国较早见载的“印书局”。 元代,泉州刻书现今可考者不多。其中规模较大者,当数元大德八年(1304年)至至大元年(1308年),泉州水陆寺借用福州开元寺《毗卢大藏》经版,耗5年之功补版印造全藏6000余卷。 明代,泉州刻书有所发展,万历年间周弘祖所编《古今书刻》中就收有泉州府刻书5种。《泉州府志》也多次修纂刊刻,仅万历《泉州府志》的版心就留下了刻工姓名50余人(20余姓)。明代中后期,泉州刻书内容逐渐多样,如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俞大猷在晋江编刊其师赵本学《新刊续武经总要》八卷,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程朝京刊行《清源文献》十二卷。明末天主教传入泉州后,晋江景教堂还刻印了艾儒略所编书籍,展现了海上丝路对泉州刻书的影响。 泉州刻书业在清代中叶达到鼎盛。据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重修的《泉州府志》、乾隆三十年(1765年)重修的《晋江县志》及清代由泉州书坊刊印的书籍统计,其刻工基本出自泉州本地,合计有300余人。刻工的多少是区域刻书盛衰的直接体现。这一时期,泉州刻工主要集中在涂门城外的田庵、淮口、后坂三个村落,人数可达数百人,其中以田庵村为最。田庵村为洪姓聚族而居,据传其先祖曾向朱熹学习金石镌刻,世代以刻书为业,每年农历二月十五日还会祭祀“祖师朱文公”,形成独特的行业传统。 清代刻书坊肆主要集中于道口街,即今打锡街与南俊路交界一带。据记载,老书坊以辅仁堂开业最早,藏版最多;其次为绮文居、郁文堂、聚德堂、崇经堂等。清末,辅仁堂因家庭析产争端而停业,聚德堂、崇经堂也相继倒闭,其书版多为绮文居和郁文堂购得。郁文堂购得辅仁堂藏版最多,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扩大营业,增设分号“经文堂”。绮文居也增设“珠玉楼”。这些书坊刊刻的书籍包罗万象,既有科举应试所需的“四书”“五经”,也有《居家必备》《历书》等日用类书,还有农桑医方、星相堪舆、通俗小说、南音唱本等,以满足社会各阶层需求。郁文堂刊行了不少话本小说,其中光绪十一年(1885年)刻印的《平闽全传》六卷五十二回,便是一部用闽南方言写作、叙述杨文广平闽事的章回小说。 私家刻书在清代泉州也十分盛行。私家刻书多是刻印泉州本地文人的作品,如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欧阳晄刻族贤欧阳詹《唐欧阳先生文集》,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涵口村陈氏家祠刻族贤陈琛《紫峰陈先生文集》,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泉人蔡应魁刻族贤蔡道宪《蔡忠烈公遗集》。 值得一提的是,清代泉州私家刻书中还出现了我国近代军火科学的先驱作品《演炮图说》。此书由回族科学家丁拱辰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在泉州刊行,并于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重新编定为《演炮图说辑要》,委托泉州洪文品会文堂刻印,主要述及演放火炮的方法及火炮铸造、炮台修筑、火药配方等,比科学家李善兰、华蘅芳等人的著述早了10多年。 泉州的木活字印刷在清代也有发展。乾嘉年间,泉州学者柯辂曾自制活字版一副,“凡有异书,悉为刷印”。光绪初年,晋江黄谋烈也以木活字印书,其梅石山房刻本至今可见。 与其他地方性刻书中心相比,清代泉州刻书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特色—— 从刻书主体看,福建刻书业存在官刻、私刻、坊刻三种形态的互补与分工。建阳以坊刻为主,吸引各地官私方委托刻书,而泉州则以官刻、私刻为根基,虽有坊刻但并非主流。建阳版大多有堂号,如清初刻《陈眉公先生选注左传龙骧》的三台馆、清初刻《药地炮庄》的天瑞堂、康熙十二年(1673年)刻《精绣通俗全像梁武帝西来演义》的永庆堂;而泉州版大多没有堂号,如乾隆七年(1742年)蔡廷魁刻印其祖蔡清《蔡文庄公集》,书无堂号,署书斋名“逊敏斋”;道光十七年(1837年)刻印的《归田稿》,书无堂号,序末刻“泉州涂门外后坂社施唐培精刻”。这一差异正反映了二者不同的发展路径,即建阳以坊刻为主,堂号如同商标;泉州则以官刻、私刻为主,刻本较少堂号。 从刻书内容看,清代泉州刻书呈现出多样化特点。既有经史文集,如道光十七年(1837年)泉州府学刻印的杨筠松《撼龙经》;又有小说唱本,如《平闽全传》《说岳全传》;还有军事科技著作,如丁拱辰的《演炮图说》;更有年画、门神等民间艺术作品。 从刻书传播看,清代泉州刻书的传播具有明显的海洋文化色彩。泉州刻本借助海运之便远销日本、东南亚各地。至今,日本及西方一些图书馆仍藏有泉州刻书,甚至被视为珍本。明清以后流传于东南亚华侨聚居地的《通书》《春牛图》等,多为泉州刻印。随着刻工远渡重洋谋生,雕版印刷技术也传播到南洋各地,为当地文化事业发展作出了贡献。 清末,随着石印、铅印技术的传入,传统的雕版印刷业受到剧烈冲击。辛亥革命以后,泉州木版书坊仅剩郁文堂一家勉强支撑,田庵等村的刻工有的转业,有的远走南洋。1930年,郁文堂最终关门歇业,标志着泉州延续近千年的雕版印刷业走向终结。然而,那些散落在海内外的泉州刻本,依然默默诉说着这座古城曾经的刻书文脉传承。 (作者单位: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 |